人群分開,陸長青一步三搖地走出來,他身上還穿著那件青衫。
手裡捏著一把瓜子,邊走邊嗑,走到賴九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兩眼。
陸長青咧嘴一笑:「喲,賴捕頭,稀客啊,怎麼,府衙的餉銀不夠花了,跑到咱這兒打秋風來了?」
賴九三角眼眯了起來:「你就是陸長青?」
陸長青吐出一片瓜子皮:「正是。」
賴九沒接話,沖身後一揮手,十幾個差役齊刷刷往前一步,水火棍往地上一杵。
咚咚咚一片響,震得地皮直顫。圍觀百姓齊齊倒吸一口涼氣,往後退了半步。
賴九陰惻惻地道:「少跟我嬉皮笑臉,今日這稅銀,你是交,還是不交?」
曲藝樓里,阿蠻帶著七八個精壯的夥計呼啦啦湧出來,手裡攥著傢伙什,往陸長青身後一站。
兩撥人隔著幾步遠,瞪著眼,誰也不讓誰。
陸長青回頭瞥了阿蠻一眼:「都回去。」
阿蠻急道:「爺!」
陸長青又重複了一遍,聲音不咸不淡:「我說,都回去,開門的買賣,別壞了規矩。「
賴九身後一個青竹會的幫眾喝道:「放肆!你一個幫派里的潑皮,也配跟賴捕頭這麼說話?」
陸長青看都沒看他一眼,目光落在賴九臉上:「賴捕頭,我這個人,好說話,也不太好說話。」
「錢,可以給,可你得把話說明白,這錢是給府衙的,還是給誰的。」
賴九一梗脖子:「當然是給府衙的!」
陸長青點點頭,回頭沖帳房方向喊了一聲:「那好,把銀子取來。」
文知遠會意,轉身進帳房,不多時捧出兩沓銀票,陸長青接過來,掂了掂又抬眼看了看四周。
「今日在場的,都是海州城的父老鄉親,我陸長青今日當著大夥的面,把這兩千兩捐稅銀,親自交給賴捕頭。」
日後府衙若還要再來敲竹槓,還請父老鄉親們替曲藝樓做個見證,寫個萬民書,咱們一併送到府衙大堂上,讓大人給評評理!」
他這話說得敞亮,圍觀的人群里,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。
賴九的臉皮抽了抽,他伸手去接那兩沓銀票,手指還沒碰到,陸長青忽然一鬆手。
兩沓銀票「嘩啦」一聲,散落一地,白花花的銀票鋪了一地,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花。
看熱鬧的百姓都愣住了,兩千兩,那是尋常人家幾輩子都攢不下的數目,就這麼揚了一地。
有人咽了口唾沫,下意識想往前湊,又被旁邊人拽住了。
陸長青一臉無辜:「哎呀,不好意思,手滑了。」
賴九的臉色,登時黑得像鍋底,他死死盯著陸長青,陸長青笑眯眯地回看著他,一步不退。
賴九憋了半晌,到底是沒敢發作,扭頭沖身邊一個小差役吼了一聲:「你是死人啊?不知道撿起來?」
那小差役嚇得一哆嗦,趕緊彎腰,一張一張地把銀票撿起來。
他撿得手抖,撿起這張掉了那張,旁邊兩個差役想幫忙,被賴九一瞪,又縮了回去。
好半晌,才把銀票歸攏齊了,賴九一把從他手裡奪過銀票,塞進懷裡,咬牙切齒地道:「陸長青,你很好。」
陸長青忽然開口:「賴捕頭留步。」
賴九腳步一頓,回過頭:「怎麼,後悔了?」
陸長青慢悠悠地道:「那倒不是,我就是想問問,賴捕頭家住哪兒?」
賴九臉色一變:「你想幹什麼?你還想跟府衙不死不休不成?」
陸長青笑了笑:「賴捕頭別緊張,年關快到了,我這不是想著,給賴捕頭送份大禮嘛。」
陸長青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的笑紋都沒動一下,那雙眼睛黑沉沉地壓著光,看得賴九後脊樑一涼。
賴九在府衙混了二十年,像這樣笑著問人住址的,他還是頭一回見。
「用不著!」
賴九扔下三個字,轉身就走。
陸長青看著他的背影,聲音不高不低:「哦,還有一句話,勞煩賴捕頭帶回去。」
「告訴你家總捕頭,沈聽雪是我的女人,讓他趁早死了這條心,若他得寸進尺,我陸長青不介意,弄死他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不高不低,可滿場的人都聽清了,是說給賴九聽的,也是說給滿城聽的。
這話一出,滿場譁然,賴九腳下一頓,回頭看了陸長青一眼,那眼神跟看瘋子似的。
「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,這話我若替你帶到,等你的,就是雷霆之怒。」
陸長青攤了攤手:「孤家寡人一個,你殺我,我殺你,各憑本事,公平得很。」
「你真有種!」賴九扔下這句,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陸長青轉過身,沖圍觀的百姓一抱拳:「諸位!「
「攪了各位的雅興,陸某過意不去,今日曲藝樓,茶錢酒水一律對摺,算我給大夥賠個不是!」
人群轟然叫好,紛紛湧進曲藝,有幾個跑得慢的,還回頭沖陸長青豎大拇指。
「陸爺仗義!」
林玉娘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,酸溜溜地開口:「某人啊,把總捕頭看上的花魁給睡了。」
「人家鄭大人總不能沒點表示。」
陸長青笑道:「玉娘,您就別埋汰我了。」
林玉娘白了他一眼:「我可不敢埋汰你,這海州府的捕頭,一共就那麼幾個。」
「賴九是青竹會的人,周猛是鎮海盟的人,孫鐵柱才是咱們黑龍幫的人。」
「今天這麼大的陣仗,孫鐵柱連個人影都沒露。你當是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?」
林玉娘壓低聲音:「鄭雲鶴要收拾你,咱們幫里,也得有人裝聾作啞。」
「鄭雲鶴這人,黑白兩道通吃,明面上是總捕頭,暗地裡跟青竹會勾搭得深。」
「他看中沈聽雪,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隔三差五就讓人往攬月樓送帖子,沈聽雪從來沒回過。」
「這口氣,他憋了兩年,如今全撒在你頭上了。」
陸長青沒說話,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捻過銀票的手指,忽然笑了:「嫂子,你說得對。」
「可我這人,有個毛病,我的錢,可不是這麼好拿的。」
林玉娘還想勸,陸長青已經轉身上了樓,推開臥房的窗,看著長樂街的方向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他陸長青爛命一條,可這海州城,想從他兜里掏銀子的人,還沒出生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