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再晚半個時辰,咱們就能直接吃早飯了。」
鐵橫坐在偏院石階上,腳邊放著兩套短衣,手裡還捏著半塊冷餅。
陸長青接過衣服,抖開看了看。
「你沒睡?」
「等著給你報信,睡什麼?」
鐵橫把餅塞進嘴裡,遞來一張折過的紙。
「程伯給的,古家在城裡設了三個收捐處。最大的一處在永豐倉,白天進了六輛押銀車,晚上只出來四輛。」
陸長青沒急著接。
「誰查的?」
「公館有個採買,親眼看見的。」
「車裡裝著銀子,他也親眼看見了?」
鐵橫咀嚼的動作停住。
「車轍很深,四個兵推車,還蓋著油布。」
陸長青展開紙,指著永豐倉的位置。
「這麼多人都看見了,倒省得別人打聽。」
鐵橫皺起眉。
「你覺得有詐?」
「去看看再下手,咱們是去占便宜的,別把自己賠進去。」
兩人換好短衣,用布巾遮住臉,隨即從後院離開。
程伯已經把院外幾個暗哨的位置標了出來。
陸長青照著標記繞過兩條巷子,果然見到賣夜粥的攤位。
鍋里沒火,攤主卻一直坐著。
他沒有驚動對方,與鐵橫貼著牆根離開。
永豐倉距離商坊不遠。
兩人摸到附近一座空院,翻上屋頂,便能看清倉門。
門前守著二十多人,院內停著兩輛大車。
鐵橫伏低身子。
「車在。」
陸長青盯著那兩輛車看了一陣。
車輪下壓著青磚,油布裹得嚴實,邊上站著兩名刀手。
可更遠一些的廂房,窗紙後有半截弩臂。
另一邊的門房裡,也有人蹲著。
「屋裡藏了人。」
鐵橫順著他所指的位置看過去,額頭漸漸冒汗。
「守錢也用得上弩。」
「守錢的人,為什麼都盯著院子中間?」
話音剛落,倉門開了。
一個穿皮甲的軍官帶著兩人走出來,徑直到了車旁,伸腳踢了踢車輪。
「換班的怎麼還沒到?」
守車的兵趕緊賠笑。
「許副將那邊還沒放人。」
「叫他快點。抱著兩車石頭吹半宿風,老子還沒吃飯!」
陸長青與鐵橫對視片刻。
鐵橫伸手把紙揉成團,臉頰繃緊。
「這幫東西。」
「別急著罵,人家還沒忙完。」
陸長青按住他的肩膀。
皮甲軍官沒有回屋,帶著隨從出了倉門,拐進旁邊的小巷。
兩人立即跟了過去。
軍官走到巷子裡,剛解開腰帶,後頸便被扣住。
另外兩個隨從還沒反應過來,鐵橫已經欺近,將兩人按倒。
「敢喊,脖子就別要了。」
陸長青將軍官推到牆上,掀起他的腰牌掃了一眼。
「輜重營,何安。管錢的?」
何安雙腿發抖,連連搖頭。
「押車的,我就管押車!」
「那正好。白天押進去的東西,送哪兒了?」
「都在倉里……」
陸長青捏住他的手指,往後一壓。
何安膝蓋一軟。
「船上!送船上去了!」
「什麼船?」
「同裕號,順平碼頭那艘兩層貨船!」
鐵橫收緊手臂,壓住掙扎的隨從。
「你們大帥把錢放船上?」
「船上的錢要送出去,天亮前就走。我們副將專門叮囑,許進不許出是管百姓的,不能耽誤這艘船!」
陸長青鬆開半分。
「送誰?」
「這個真不歸我管!」
何安忙著補充。
「船上有金子,也有銀票,還有商坊的契書。收東西的是大帥身邊的胡先生,他拿兩份帳,誰也不讓碰。」
陸長青心頭一動。
古嘯天肯把搜來的財物送走,收錢的人恐怕沒那麼簡單。
不過那是古嘯天要操心的事。
「今晚倉里埋伏誰?」
「白天闖碼頭的那個人。」
何安咽了口唾沫。
「大帥怕他是武館請來的,故意放出押銀的消息,引他過來。倉里有重弩,還有四張鐵索網。」
鐵橫緩緩轉過臉。
陸長青抬手,在面巾外摸了摸下巴。
「挺捨得花本錢。」
「爺,我全交代了,我家裡……」
「你家裡有幾口,先留著。船上多少人?」
「兵有四十,水手二十多,另外還有一個薛供奉,姓薛,名字我不清楚。」
「練什麼功?」
「使雙錘,吃飯用鐵碗,喝酒也是。」
陸長青把何安身上的腰牌、路條全取下來,交給鐵橫驗看。
何安瞥見鐵橫手裡的東西,趕緊又開口。
「少帥也會上船!」
「他去做什麼?」
「拿錢。他嫌自己分得少,下午跟大帥鬧了一場,胡先生讓他去船上點數。」
陸長青手指頓了頓。
這倒省事。
鐵橫將路條收好,指了指倉後。
「糧倉真在那邊?」
何安不敢再瞞。
「那是空倉,糧食都在南營。永豐倉早被搬空了,只留下些糠皮。」
陸長青險些笑出聲。
這一趟要是按照原來的打算,燒糠皮,搶石頭,還得挨一頓重弩。
古家父子辦起正事來,倒比搜刮錢財費心。
鐵橫掏出麻繩,將三人捆好,拖入旁邊廢棄的磨坊。
陸長青搜出了另外兩人的路條,確認相互對得上,這才拿破布堵了他們的嘴。
走出磨坊後,鐵橫壓低嗓子。
「古少威不能輕易動。」
「怎麼,心疼他?」
「他活著,能換放行文書。你一拳把人打死了,拿什麼帶姜姑娘出城?」
陸長青腳步一頓。
他原本確實想順手解決古少威。
可鐵橫這話有用。
姜知微能不能離開,才是今晚頭等大事。
「有道理,先留著。」
鐵橫鬆了口氣。
「咱們分頭走。我去南營燒糧,你去碼頭盯船,亂起來再動手。」
「別去了。」
陸長青把路條遞給他。
「何安剛才講了,南營那批糧有商坊捐的,也有從百姓家裡搶的。燒掉容易,回頭古嘯天再派兵搶一輪,你替誰添堵?」
鐵橫抓著紙,半晌沒接話。
陸長青朝碼頭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「糧留下,收糧的將領能抓就抓。」
「今晚先拿錢,帶人。」
鐵橫跟上來,忽然扯了下他的衣袖。
「我得先問清楚,你準備怎麼抓古少威?」
「他上船了沒有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等他上船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連船一起拿走。」
鐵橫停了半步。
「你管這個叫添點堵?」
陸長青沒答,已經彎腰穿過巷口。
順平碼頭就在前面。
同裕號果然停著,船頭懸著一盞大燈,岸上卻還站著一隊人。
一名背著雙錘的漢子擋在跳板前,腳邊跪著三個船工。
陸長青剛蹲下,便聽見古少威的叫罵。
「那個賤人死了,戴驍連眉頭都沒動一下。」
「去查查,他帶進公館的女人是誰。」
「天亮以後,把人給我送到船上!」
鐵橫剛伸出手,身旁已經空了。
陸長青從兩隻貨箱後走出去,手裡提著何安的腰牌。
「少帥,胡先生讓我來給您送份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