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青搭在船欄上的手,緩緩收緊。
姜知微才在天津衛停留幾日,紅蓮教竟然已經點名要人。
這些傢伙究竟查到了哪一步?
他沒有急著答話,先解下纜繩,朝水裡甩去。
「抓住!」
那名掙扎的水手撈住繩頭,被他拽上甲板,滾到貨箱後面,咳得直不起腰。
小船上的屍傀跟著撲來。
陸長青抄起撐船杆,抵住它胸前,手臂發力,將它重新壓回船上。
屍傀頸骨已斷,腦袋垂在肩側,兩隻手卻還在抓杆子。
銅鈴又響了一聲。
它的指甲劃破木桿,往前挪了半尺。
陸長青沒有繼續較勁,鬆手退開。
那具屍傀撲空,撞在兩船之間。
趁此機會,他叫來一名水手。
「去艙里,把姓胡的提出來。其他人躲遠,別碰那幾罐屍油。」
黑布船離得更近了。
提鈴女子站在船頭,另一隻手扶著欄杆。
她約莫三十歲,左耳缺了半邊,耳根處縫著幾針黑線。
「胡文清人呢?」
「來了。」
陸長青把被堵住嘴的胡文清拽到身邊,用外衣遮住他捆著的雙手。
「姜神醫的事,他不肯跟我講。你既然來領人,總該有個憑據。」
女子沒有回答,先打量了一遍同裕號。
「船上怎麼換人了?」
「少帥要多分兩成,薛供奉不答應,打起來了。」
陸長青往破損的艙壁一指。
「你若是來勸架的,正好。」
胡文清被他捏著後頸,連連點頭。
女子瞥見古少威那張椅子,手中銅鈴停住。
「你們古家的破事,別耽誤總壇辦差。」
「那就把差事講清楚。只讓我們找姜神醫,找到以後呢?」
「備快船,送上游。她治好了戴玄岳,總壇自然有病人等她治。」
陸長青聽到這裡,心裡稍松。
至少對方要的是活人。
「治什麼病?」
女子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你管得太多了。」
「人還在戴公館,誰去請?拿多少診金?萬一她不肯呢?」
「綁了帶走。」
女子回答得乾脆。
「她身邊那些護衛礙事,殺幾個就肯了。至於診金,到了總壇,自然有人跟她算。」
陸長青點點頭。
「明白了。」
他鬆開胡文清的後頸。
胡文清腿一軟,癱坐在甲板上。
提鈴女子忽然察覺不對。
胡文清外衣滑開,露出了腕上的繩子。
她抬手搖鈴。
撞在船縫裡的屍傀猛地躥起,雙手抓住船欄,朝陸長青撲來。
陸長青這次沒有退。
他往前半步,拳頭抵住屍傀胸前,虎意煞氣隨著拳勁壓入。
那具屍傀全身一顫。
原本繃緊的手臂忽然鬆脫,身體翻下船欄,再無動靜。
女子手中鈴聲急了。
水下沒有回應。
「你練的什麼拳?」
「治你這病,夠用了。」
陸長青抓住纜繩,一躍落上紅蓮教小船。
船板晃動,兩名伏在船篷後的教徒剛起身,便被他撞開。
他腳下不停,借船頭再次縱身。
女子急退,身後的黑布被人扯下。
布後站著四具披甲屍傀。
它們手持長鉤,齊齊向前,封住了落腳處。
陸長青在半空轉身,伸手抓住其中一根鉤杆,借力落下。
長鉤從他腰側划過,衣服裂開一道口子,皮膜卻連血都沒見。
他左手拉杆,右拳落在第一具屍傀肩頭。
肩甲凹下去。
屍傀踉蹌著撞向同伴。
緊接著第二拳落下,虎意侵入頭顱,那具屍傀當即癱倒。
女子退到艙口,銅鈴越搖越快。
陸長青卻發現,餘下三具屍傀動作開始錯亂。
其中兩具同時抬腳,竟互相絆住。
控制這麼多東西,她也吃力。
他故意繞過正面,抓起一具倒地的屍傀,朝艙門扔去。
女子側身避開,銅鈴停了半息。
陸長青已經逼到近前。
她袖口滑出一柄短刺,扎向他的咽喉。
陸長青抬肘擋住,扣住她的手腕,將人按到艙壁上。
鈴鐺脫手。
女子張口便喊。
「沉船!」
另一艘黑布船里傳來斧頭劈木的動靜。
陸長青沒有追。
他撿起銅鈴,捏住女子的手指,一根根壓在鈴身上。
「讓他們停。」
「你以為抓了我,就能——」
她話沒講完,指骨已經被壓得作響。
陸長青沒有催,只繼續加力。
女子額頭冒汗,終於扯著嗓子喊起來。
「停手!都停手!」
劈砍聲停了。
陸長青朝另一艘船揚了揚銅鈴。
「人出來,兵器扔水裡。誰敢藏著,我先拆了她的手,再過去找你。」
七八名教徒陸續鑽出船艙。
有一人偷偷往水邊靠。
陸長青撿起甲板上的短刺,甩手擲出,釘住了他的衣擺。
那人蹲在原地,再不敢動。
同裕號上的水手終於探出頭來。
「先生,要幫忙嗎?」
「拿繩子,綁人。再檢查船底,別真讓他們鑿穿了。」
忙亂之間,陸長青將提鈴女子拖回同裕號。
胡文清仍坐在甲板上。
看見女子被抓,他把頭埋得更低。
「認識?」
陸長青踢了踢他的鞋底。
胡文清不敢裝聾。
「紅蓮教的柳香使。」
「姜神醫的下落,你告訴她的?」
「我只提過戴公館住著一位醫者,是她自己認出來的!」
柳香使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胡文清,你把診案都賣給我們了,現在還想撇乾淨?」
陸長青蹲了下來。
「什麼診案?」
胡文清的牙齒撞了幾下。
「戴公館去抓藥,鋪子留了方底……有人收走了……不是我經手……」
陸長青抬手,扯開柳香使腰上的布袋。
裡面有銀子,有符紙,還有幾頁折好的藥方。
他翻到第二頁,認出了姜知微的字。
下筆時,她慣將最後一橫收得短些。
這張是給戴玄岳調理舊傷用的。
右下角另添了一行小字。
醫道第五重,可入藥池。
陸長青將紙折起。
「你剛才講,總壇有病人。」
柳香使靠著船柱,偏頭不答。
「藥池是什麼?」
她仍不吭聲。
陸長青抓起她那隻尚且完好的手,放在古少威面前。
「少帥,借你的刀用用。」
古少威拼命往後縮。
柳香使終於變了臉色。
「你敢傷我,總壇的人就敢動她!」
「那你最好講快點。」
陸長青從古少威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。
柳香使盯著刀尖,忽然開口。
「你們的人回戴公館了?」
陸長青動作停住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今夜去請姜神醫的,可不只有我。」
她喘了口氣。
「另一隊,拿的是戴家護衛的腰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