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青將短刀收回鞘中。
柳香使以為他要走,剛鬆了口氣,肩頭便挨了一掌。
兩條手臂頓時垂了下去。
「人看好,別碰她的鈴。」
陸長青指著那名獲救的水手。
「會開船?」
「會,我是同裕號的副舵手,姓許。」
「許師傅,起半帆,把船移到下游那座廢貨棧邊,靠岸等我。黑布船拖著,船上的銀子算你們工錢。」
許副舵手有些猶豫。
「這些當兵的……」
「兵器都收走。誰想掙開繩子,拿撐船杆頂住,別靠近。」
陸長青又看向胡文清。
「你幫著看人。丟一個,我回來找你。」
胡文清連忙應下。
船離開碼頭,陸長青才跳上岸。
他沒走來時的大街,沿貨棧後面的巷道直奔戴公館。
快到公館附近,他忽然放慢腳步。
前面有馬車。
車輪包著布,趕車的人穿著戴家護衛的短衣,正蹲在牆邊繫鞋帶。
陸長青繞到側面。
馬車裡沒人,只放著兩床被褥。
其中一床被褥下,露出半截皮帶。
他剛走近,車夫便抬起頭。
「哪來的?走遠些!」
「鐵橫呢?」
車夫怔了下。
「鐵隊長還在裡頭接人。」
「他帶了幾個人回來?」
「三個。你找他做什麼?」
陸長青伸手搭住車轅。
鐵橫分明是獨自離開的。
車夫也察覺答得不對,袖子一抖,短刀滑入掌中。
刀沒來得及舉起,手腕便被扣住。
陸長青將他按在車輪旁,膝蓋頂住後背。
「門裡還有幾個?」
車夫咬牙掙扎。
陸長青將他的腦袋往車軸下推了推。
「車輪一轉,你可以省下棺材。」
「四個!裡面四個!」
「人進去多久?」
「半炷香……」
陸長青扯下車上的皮帶,將人捆在車軸上,堵住嘴,隨即翻過院牆。
偏院亮著燈。
屋門開著,姜知微坐在桌邊,面前擺著茶盞。
程伯站在她身側。
四名短衣漢子圍在門口,其中一人正晃著手裡的腰牌。
「姜姑娘,別耽誤了。鐵隊長在外頭等,陸先生那邊急著開船。」
姜知微端起茶盞,沒有喝。
「藥還在爐上,等我收好。」
「藥材去了船上還能熬。」
「這副藥壞了,你賠?」
那人壓著火氣。
「我也是奉命辦事。」
「誰的命?」
「自然是鐵隊長!」
姜知微抬起臉。
「鐵橫叫我姜神醫,從不叫姜姑娘。你跟他多久了?」
屋裡的四人同時動了。
程伯被其中一人推開。
為首的漢子伸手來抓姜知微,卻抓了個空。
姜知微連人帶椅向後一滑,茶水潑在他臉上。
那人罵了半句,喉嚨里忽然發出呃呃聲。
另外三人也站不穩了。
一人扶著門框,想從腰裡摸藥,手指抖得連藥瓶都拿不住。
陸長青從院中踏進屋,抬腳踢開瓶子。
四人看見他,頓時連退路都不敢爭了。
「喝茶了?」
陸長青看向桌上那隻茶壺。
姜知微放下杯子,手還抓著椅子扶手。
「他們催得急,我總得儘儘地主之誼。」
她這話講得穩,起身時卻晃了一下。
陸長青趕緊扶住她。
「傷著沒有?」
「沒有,就是憋氣憋久了。」
她從袖中拿出一隻藥包,遞給程伯。
「用濕布包住口鼻,窗戶開了。屋裡還點著散筋香。」
程伯立刻招呼人照辦。
陸長青扶她走到院裡,摸到她掌心全是汗。
姜知微抓住他的衣袖,停了片刻才開口。
「我認出那塊腰牌了,是鐵橫隊裡一個小護衛的。他前日出去買藥,再沒回來。」
「我想先套些話,可他們一直催我走。」
陸長青握緊她的手。
「已經做得很好了。」
姜知微沒再逞強,額頭抵了抵他的肩。
院外忽然響起兩聲短促的敲門聲。
程伯過去確認,鐵橫很快走了進來。
他背著包袱,身後跟著白猴與兩名護衛。
看見地上四個人,鐵橫臉色當場變了。
「吳小七的衣服!」
他一把揪起為首漢子。
「小七在哪兒?」
那人連舌頭都轉不利索。
「橋……橋下……」
鐵橫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起。
陸長青沒有攔他,只將剛搜出的藥方遞給姜知微。
「紅蓮教盯上你了。這行字,你看得懂嗎?」
姜知微接過紙,看到藥池二字,眉頭擰了起來。
「我聽戴先生提過一次。北地有些邪修,用活人的氣血養傷,傷者能活,被用作藥引的人卻撐不了幾日。」
「醫道修行者也能當藥引?」
「醫者養的是真氣,能護經絡,接斷脈。品階越高,對他們越有用。」
她將藥方捏皺。
「戴先生還讓我回程別顯露醫術,我以為是怕沿途有人攔著求醫。」
陸長青將紙從她手中取回。
「先走,藥材裝車,其他東西不要了。」
程伯已經在安排下人。
「車備好了。願走的有十七人,其餘的親眷都在城裡,暫時不能離開。」
「送些銀子給他們,別留在公館。」
「已經發了。」
陸長青點頭。
這老人辦事,比他想得周全。
鐵橫從屋裡出來,手上帶著血。
「問出來了,他們要把姜神醫送去城北回瀾閘。接人的在那裡等。」
「先記下,走水路避開。」
「上游兩道水卡,全在回瀾閘那邊。」
陸長青抬起頭。
鐵橫繼續補了一句。
「往海州去,得先過閘,繞進南運河。大船吃水深,走不了旁邊的淺汊。」
陸長青拉過桌上的紙,畫出大致水路。
「船工說有廢貨棧,那裡能換小船嗎?」
程伯搖頭。
「小船早被征走了,留著的也只夠坐三五人。」
十七名公館僕役,二十多名船工,加上護衛與姜知微,根本擠不下。
陸長青將紙折起,塞進懷裡。
「先上船。手令沒拿到之前,哪條路都不能硬闖。」
眾人收拾妥當,從後門分批離開。
姜知微上車時,忽然拉住陸長青。
「你別瞞我。」
「瞞什麼?」
「你身上新裂了兩處衣服,腕上還有錘印。今夜到底打了多少場?」
陸長青低頭看了看。
「回船上,你慢慢數。」
姜知微瞪他一眼,把一小瓶藥塞到他掌心。
「有傷就塗,別總拿橫練當藉口。」
車到廢貨棧時,同裕號已經靠岸。
許副舵手站在跳板邊,看到陸長青,趕緊迎了上來。
「先生,送信的人回來了。」
「手令呢?」
「帶了。」
許副舵手朝艙門一指,又壓低嗓子。
「還帶回來一顆人頭。」
艙內,先前送信的親兵跪在地上,懷裡抱著一隻木盒,抖得連蓋子都扶不住。
盒蓋上壓著古嘯天的親筆信。
陸長青展開,只看了第一行,便將古少威從椅子上提了起來。
信上寫著:
犬子勾連邪教,證據確鑿,著沿河各營,見船即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