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假的!」
古少威盯著那封信,喉嚨都喊破了。
「我爹不可能殺我!」
送信親兵伏在地上,連頭都不敢抬。
「大帥親口吩咐的,小人不敢改一個字……」
陸長青打開木盒。
裡面的人頭穿著親兵的高領短褂,面孔還算完整。
古少威認出來了。
「魏叔?」
他掙扎的動作忽然停住。
「他跟我爹二十年了……」
親兵抖著嗓子。
「魏統領勸大帥救您,說您只是被人拿住。大帥讓人按住他,說他私通紅蓮教,隨後便……」
後面的話不必再講。
陸長青將盒蓋合上,推給鐵橫。
「找地方收好,別讓知微看見。」
鐵橫點頭,拿著木盒出去。
古少威盯著那封信,忽然撲上去,用牙撕扯紙角。
陸長青把信抽開。
「撕了這張,他還能再寫。」
「我要見我爹!」
「你可以去,先把欠我的事辦完。」
陸長青抓住他的肩膀,將人重新按回椅子。
這封信送來,古少威這張憑據便廢了大半。
古嘯天肯舍兒子,也要把官軍勾結紅蓮教的事按下去。
只要同裕號沉了,帳本、人證、搜來的銀子,一起埋進河底。
到時候古少威還得替他爹擔罪。
胡文清縮在旁邊,聽得腿直打戰。
陸長青轉向他。
「沿河各營接到命令,最快多久?」
「快馬沿堤,半個時辰能到第一道水卡。」
「這裡呢?」
胡文清朝岸上看了一眼。
「順平碼頭有兩門舊炮,裝船用的火藥也在那裡。」
話音剛落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同裕號旁邊的水面炸開,浪頭拍上船欄。
船工驚叫著蹲下。
陸長青一步跨出船艙。
貨棧外的岸邊出現火把,幾十名士兵正在搬動炮架。
第一炮偏了。
第二門炮已有人往裡填藥。
「解纜!」
許副舵手扯著嗓子招呼。
船工一擁而上,有人推船,有人扯帆,船身緩緩離開貨棧。
陸長青將姜知微送進下層艙。
「離舷窗遠些。程伯,你陪著她。」
姜知微抓住他的手,摸了一下脈。
「別硬接炮子!」
「我沒那麼閒。」
陸長青回到甲板,撿起一張弩,靠著艙壁瞄向岸邊。
距離太遠。
弩箭射出,扎進炮位前的木盾,沒能傷到裝藥的兵。
他立即放下弩。
「鐵橫,找一件古少威的衣服。」
鐵橫愣了一下。
陸長青已經將古少威拖了出來。
「跟你爹講兩句。」
古少威看見岸上的炮,嘴唇發抖,連罵人的氣力都沒了。
陸長青給他鬆開半截繩子,將人提到船欄前。
古少威抓住欄杆,扯開嗓子。
「我是古少威!」
「誰敢放炮,我扒了他的皮!」
炮位那邊遲疑了片刻。
一個軍官抽刀砍倒了旁邊退縮的炮手。
剩下的人立刻重新填藥。
古少威縮回身,臉上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。
「爹……」
陸長青不再指望他,伸手把人拽回艙門後。
這短短的停頓,船已經順流滑出十餘丈。
第二炮轟來。
炮子撞斷船尾一根木柱,碎木四處飛散。
陸長青護住兩名船工,後背挨了幾塊木頭,衣服又破了。
許副舵手伏在舵旁,臉上被劃出一道口子。
「先生,得轉進前面那處彎口,岸上的炮就夠不著了!」
「要多久?」
「再一盞茶!」
太久了。
陸長青抓住古少威的錦袍,撕成幾條,纏在一隻裝水的木桶上。
他又取來燈油,潑在桶外。
「把接來的黑布船解開一艘,推向岸邊。」
鐵橫立刻反應過來。
「讓他們以為咱們分船逃?」
「把那件錦袍掛高些。」
小船被推離,油火燃起。
一名船工用長杆撥正方向,黑布船朝岸邊漂去。
火光照著錦袍,船里又有幾具未能操控的屍傀,遠看確實有人。
岸邊果然亂了一陣。
那軍官指著小船,帶人追了過去。
同裕號趁勢拐入河彎,炮聲終於被甩在後面。
許副舵手抹掉臉上的血,撐著舵喘氣。
「過去了。」
陸長青卻沒讓人歇。
「船底有沒有漏?」
「沒有,斷的是後欄。」
「船燈滅了,只留舵邊一盞。受傷的去找姜神醫,其餘人輪班。」
他回到艙內時,古少威正坐在地上,抱著膝蓋發呆。
胡文清比他更狼狽,褲腿濕了一片。
陸長青將二人分開,先把胡文清帶到前艙。
「古嘯天捨得殺兒子,你這個帳房,他捨不得?」
胡文清搖頭,搖得脖子都快折了。
「他還有什麼布置?」
「回瀾閘。」
胡文清吞了口唾沫。
「大帥跟紅蓮教約好了,船到閘前,銀子轉交,紅蓮教替他守水道。若有武館的人坐船逃,便在那裡截住。」
「閘上有多少人?」
「我只去過一回,教徒有百餘人,還有兩具鐵甲屍將。」
陸長青將這個數記下。
返回後艙時,古少威忽然抬頭。
「我能幫你過閘。」
陸長青停住腳步。
「拿什麼幫?」
「同裕號除了船籍,還有一套暗號。我去過回瀾閘,見過他們接貨。」
「你爹已經傳令沉船。」
「軍令走岸上,紅蓮教的接貨令走水上,不是一撥人!」
古少威跪起來,抓住陸長青的衣擺。
「你帶我走,我給你暗號。」
陸長青把衣擺抽回。
「還有什麼?」
古少威怔住。
「你只有一句暗號,不夠買命。」
古少威咬了咬牙。
「閘房裡有金子。」
陸長青沒動。
「我爹留給紅蓮教的?」
「我藏的!」
古少威指著自己的胸口。
「他每次分銀子都防著我,我自己留了一份。就在閘房供桌下面,有個地窖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一百二十斤。」
陸長青坐到他面前。
「你最好沒記錯。」
古少威急忙搖頭。
「每塊我都點過!鑰匙在我腰帶夾層里,你自己找!」
陸長青拆開他的腰帶,果然摸出一把小銅鑰匙。
正要繼續問,船尾響起銅鈴聲。
只有一下。
他立即衝出船艙。
被綁在柱上的柳香使抬著頭,臉上儘是笑。
她雙手明明已經被廢,腳邊卻躺著一枚咬碎的銅片。
遠處河道兩側,接連亮起三盞紅燈。
許副舵手握緊舵柄。
「先生,回瀾閘到了。」
前方水面緩緩繃起一條粗鐵索。
閘樓上有人提燈高喊。
「姜神醫既然來了,何必藏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