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青抓起一包藥塞住男子的嘴,抬頭朝方大牛吩咐。
「綁起來,別讓他碰牙。」
秦疏影走近,撿起地上的信。
看了兩行,她將紙遞給陸長青。
上面沒有贖金數目。
只有一個地址。
城南,陳家義莊。
最下面還蓋著一枚帶缺口的黑印。
陸長青正要問,門口忽然傳來拐杖敲地的動靜。
鄔火工站在門外,褲腿濕到膝蓋,手裡提著一隻泥水未乾的鞋。
「別去義莊。」
他把鞋放在櫃檯上。
「你那個姓劉的兄弟,在舊廟下面。」
「方才還活著。」
陸長青伸手去拿鞋,鞋底卻掉出一顆被磨薄的銅錢。
鄔火工按住他的手。
「先別摸。」
「這鞋,是廟裡的黃皮子親手扔給我的。」
陸長青的手停在半空。
鄔火工拿火鉗夾起銅錢,翻過來,背面粘著半片指甲。
「借物認人。你拿了,它就能順著這東西認你現在的氣息。」
陸長青收回手。
「它早記住我了。」
「以前的你,和現在的你,差得遠。」
鄔火工瞧了瞧他肩背,沒再往下講。
秦疏影取來一隻鐵盒,把鞋與銅錢一起收進去。
「老六在廟下,你怎麼瞧見的?」
「排水溝。」
鄔火工抖了抖褲腿。
「我鑽了半宿,到了底下,聽見有人罵街。罵得還挺有精神。」
陸長青繃著的肩膀鬆了些。
「罵誰?」
「罵綁他的人不識貨,說他一個月工錢還不夠贖金的零頭,抓他虧大了。」
方大牛在旁邊抹了把臉。
「是他。」
「可那隻黃皮子把溝口封住了,我剛退出來,它便從上面扔下這隻鞋。」
鄔火工接過文知遠遞來的熱茶,喝了兩口。
「它等著你。」
陸長青把那名送信人的嘴重新堵好,交給方大牛。
「看牢,他身上每樣東西都留著。」
隨後,他轉向秦疏影。
「師姐,先去見師父。」
秦疏影沒有攔,取了長劍便跟他出門。
姜知微追到門邊,把一個小藥囊塞進陸長青懷裡。
「救下人,先給他含一片。若用了迷藥,別立刻餵水。」
陸長青點頭,握了握她的手才鬆開。
到了城南,路邊店鋪已經關了大半。
六魁翁坐在一處茶棚下,面前放著三碗茶。
陸長青一到,便把身上的紅蓮教書信遞了過去。
六魁翁看得很慢。
看到骨匣草圖,他用指頭敲了敲紙。
「鎮靈匣。」
「裝什麼的?」
「裝一截受過香火的骨頭。埋進廟裡,能替妖物聚攏雜氣,也能把附近供過香的人牽扯進去。」
陸長青朝舊廟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能拆嗎?」
「能。」
六魁翁把紙放下。
「但拆之前,得把底下的人挪開。妖物占著主位,匣子一動,它先吃底下的活人。」
「那就先救人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救?」
陸長青沒有急著回答,先看向鄔火工。
「底下除了老六,還有誰?」
「聽見三個人的動靜,瞧不全。一個一直咳,另一個沒出聲。」
「溝能容人進去?」
「你不行,她可以。」
鄔火工指了指秦疏影。
秦疏影蹙眉,卻沒有推辭。
「圖畫出來。」
鄔火工找來樹枝,在泥地上畫出舊廟底下的水道。
陸長青蹲在旁邊,把每一處轉折記住。
「我走正門,把黃皮子引到前殿。師姐從下面進,鄔老帶路。」
秦疏影抬起頭。
「它未必肯挪。」
「它想吃我,總得讓我進去。」
六魁翁喝了口茶。
「你拿什麼讓它相信,你是獨自來的?」
陸長青望向茶棚外。
「它信不信都得開門。師父坐在這裡,它比我更急。」
六魁翁終於笑了一下。
「還沒被氣昏頭。」
他從袖中拿出三枚木釘,交給秦疏影。
「見到黑色骨匣,不要碰。把這三枚釘子壓住匣邊,我來取。」
陸長青看著那三枚木釘,問了一句。
「師父不進去?」
「我進,它就掀壇。廟下那些人的命,未必來得及撈。」
六魁翁伸手,搭在他腕上。
片刻後,老人的眉頭動了動。
「金身圓滿,氣血倒還跟得上。煉皮功練得怎樣?」
「差一副藥。」
「那便別省。」
陸長青回過頭,白猴正抱著藥罐趕來,額頭全是汗。
「姜神醫讓我送的,還熱著!」
陸長青接過藥罐,當場喝下。
藥力沿著胸腹鋪開,他走到茶棚後,立樁行拳。
秦疏影與鄔火工去確認溝口,六魁翁仍坐在茶桌前,時不時看他兩眼。
練到第九遍時,陸長青皮膜上的細微刺痛忽然散開。
肩背、手臂、腰腹,原先運勁時略有滯澀的地方,全都順了。
【虎王金皮訣:大成!】
他收拳,掌心扣住棚後的木柱,輕輕一壓。
木柱發出短促的斷裂聲。
陸長青立即鬆手。
六魁翁隔著棚布開口。
「那柱子三錢銀子。」
白猴忍不住笑,被陸長青塞了半塊碎銀。
「賠給店家。」
秦疏影回來時,陸長青已經換了件乾淨短衣。
她在他衣領里縫入一枚細小銅扣。
「我從下頭拉線,扣子會動。連動三下,人救出來了。」
陸長青低頭瞧著。
「師姐還會這個?」
「小時候偷跑出去玩,用來防師父查房。」
茶棚里傳來一聲咳嗽。
秦疏影把最後一針收好,直接轉身。
陸長青提著兩隻空箱,往舊廟走去。
剛到門前,廟門便從裡面開了。
一名缺了半截小指的男子站在門後。
陸長青停下腳步。
「聞九章?」
那人有些意外,隨即抬手。
「陸管事,久候。」
「我的人呢?」
「先驗金子。」
陸長青把箱子放下,一腳踢開箱蓋。
裡面只有一把帳冊。
聞九章臉上的客氣沒了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天津衛的帳。古嘯天收了多少銀子,你們拿走多少,我都帶來了。」
陸長青抽出其中一頁,舉在他面前。
「梁護法、柳香使,活的。要不要換?」
聞九章沒有伸手。
廟裡卻傳來一陣壓低的笑。
「錢不要,人也不要。」
供桌後的帘子慢慢掀開。
一隻長著黃毛的手搭在桌沿,指甲刮過木頭。
「陸長青,你進來。」
陸長青把帳頁收回箱子。
「我兄弟要是少一根手指,你今天這座廟就別想留。」
黃皮子從供桌後直起身,肩頭的舊皮裂開一道縫,裡面露出新長的細毛。
它盯著陸長青,鼻翼連動幾下。
隨後,身子竟往後縮了一步。
「你身上的味道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