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青跨過門檻，反手關門。
「怎麼，不合胃口了？」
聞九章先動了。
廟門剛合，他便扣向陸長青的右肩，另一隻手探到腰間。
陸長青側身，手掌沿著他的腕骨往上一搭。
纏絲手扣住肘彎。
聞九章立即沉肩，皮肉忽然鼓起，手臂粗了一圈。
陸長青沒有與他纏鬥，膝蓋撞向腰腹，逼得他退開半步。
「供奉還沒開口，你急什麼？」
聞九章摸了摸手肘，臉上多了幾分謹慎。
供桌後的黃皮子卻一直沒動。
它盯住陸長青胸口，呼吸越來越重。
陸長青走到前殿中央，把另一隻箱子放下。
箱裡裝著半壇血。
從天津衛回來之後，姜知微替幾名傷者換下的血布都留了，血里混了藥味，隔著壇蓋聞不真切。
黃皮子抬起頭。
「這不是你的。」
「你還挺挑。」
陸長青一腳踢翻罈子。
血水流過地磚，淌向供桌。
黃皮子猛地抬爪，供桌前的香爐被掀飛，撞在牆上。
「拿髒血污我的香壇？」
「你吃人的時候，可沒嫌髒。」
陸長青跟著前進一步。
黃皮子頸側的毛豎了起來，爪子搭上桌沿，終於從供桌後走出。
它比先前城牆上的影子矮了一截，身形卻更結實。
肩胛處掛著一層沒脫淨的舊皮，腹部能看見幾道縫合的痕跡。
陸長青的視線在那幾道痕跡上停了一瞬。
這妖物被人動過手腳。
聞九章也注意到了，往旁邊挪了一步，擋住黃皮子的側腹。
「陸管事，現在低頭，還來得及。」
「怎麼低？」
「跪下，認黃君為主。你有這身氣血，黃君不會殺你，今後每月供些血便夠了。」
陸長青差點笑出聲。
「我在海州開樓，你們在這裡開嘴。每月還得給你們送一份？」
黃皮子忽然撲來。
爪子落在胸前，衣料裂開，金身運起，陸長青仍被推得滑出兩步。
他雙腳立穩，右拳打向妖物下頜。
黃皮子偏頭躲過，長尾從側面掃來。
陸長青屈臂擋住，手背撞上供柱，半邊掌心都麻了。
比閘口的屍將快得多。
也比薛供奉沉得多。
他沒退，順勢抱住長尾，雙腿下沉。
黃皮子身體一頓。
陸長青腰脊發力，將它扯離供桌半尺。
聞九章立刻衝來，袖中短刺直取陸長青肋下。
陸長青松尾回身，短刺貼著皮膜划過，只留下一條淺痕。
他掌根拍中聞九章肩頭，將人逼回牆邊。
黃皮子趁機抓住他左臂，尖牙咬下。
陸長青抬肘頂住它下頜，牙齒擦過肩頭。
皮膜開了兩道口子。
血剛滲出，黃皮子的動作便變了。
它死死盯著傷口，連聞九章的喝聲都沒理會。
「黃君，先留活口！」
陸長青終於明白，它為何遲遲不肯出廟。
這副新身子還沒長齊。
它要吞足氣血，才能把最後那層舊皮褪掉。
陸長青用拇指抹過肩頭，將沾血的手按在黃皮子面前。
「想要？」
黃皮子喉嚨里發出低吼。
陸長青忽然收拳，虎意煞氣隨著拳勁打出。
拳頭正中鼻樑。
妖物向後仰倒，撞翻供桌前的蒲團，口鼻間淌下血。
聞九章臉色驟變。
「鎮邪拳意！」
「你們船上的人，也認得。」
陸長青追上半步，第二拳打在胸腹。
這回黃皮子沒有硬接，身體向旁邊扭開，爪子順著他的手臂劃下。
血珠落在地上。
陸長青呼吸沉了些。
金身擋得住爪尖，卻擋不住每一下傳來的震動。
再拖下去，氣血先耗光的未必是妖物。
他衣領里的銅扣忽然輕輕動了一下。
師姐已經到了下面。
陸長青壓住轉頭的衝動，抬腳踢起倒地的蒲團，擋向聞九章。
自己則貼著黃皮子肩側搶進。
纏絲手扣腕，虎踞樁壓身。
他用肩背頂住妖物胸口，將它一路推向前殿門口。
門板被撞得開裂。
黃皮子反手抱住他的腰，爪尖往背上收緊。
陸長青雙腳離地，被狠狠摜向磚面。
後背著地，他胸口悶了一下，喉間湧上血腥味。
聞九章卻沒趁機上前。
他退到供桌後，掀開了一塊地磚。
陸長青躺在地上，恰好看見下面露出的銅環。
「你動那個試試。」
聞九章手指頓住。
黃皮子已經壓了下來。
陸長青雙臂交叉，架住它的爪子，膝蓋抵住腹部。
「你的接引使要拆你的壇！」
黃皮子腦袋猛地偏過去。
聞九章握著銅環，立即鬆手。
「我替黃君引香火！」
「那你急什麼？」
陸長青趁妖物分神，雙腿一蹬，將它推開，翻身站起。
聞九章掌心多出幾根細針。
他沒有打向陸長青，反而朝黃皮子的後背揚手。
細針沒入縫合的舊皮。
黃皮子全身繃住，嘴裡發出一聲尖叫。
陸長青衣領里的銅扣接連動了三下。
人救出來了。
他胸口那股壓著的火終於放開。
黃皮子卻忽然伏低身子，腹部的縫線一根根斷裂，鮮血順著腳爪淌下。
聞九章退到後門，抬手扯斷一根繩。
供桌後響起鐵器墜地的聲音。
「陸長青，你自找的！」
陸長青一腳踹斷身後的門閂，抬拳砸向門板。
舊廟大門從中裂開。
外面的日光照進殿內，六魁翁正站在石階下。
老人抬起手。
三枚木釘從供桌後接連飛出，一隻黑色骨匣隨之破土而起。
聞九章剛張嘴，便被一股勁力壓得跪倒。
黃皮子卻在此時抬頭，張口吞下自己腹部掉出的一團血肉。
身上的舊皮，徹底裂開了。
六魁翁眉頭一皺。
「退開，它在燒剩下的壽數。」
陸長青抹去唇邊的血，腳下卻沒有動。
黃皮子已經越過門檻，撲向石階旁剛被救出的老六。
陸長青抓住斷裂的門板，橫著砸了過去。
門板撞上黃皮子前腿，碎成幾截。
妖物腳下一偏，撲勢被打斷。
秦疏影抱住老六，向旁邊退開，長劍同時出鞘，斬在黃皮子探來的爪背上。
劍鋒入肉。
黃皮子尖叫著縮爪，尾巴掃向她腰間。
陸長青已經趕到。
他雙手抱住長尾，往下一沉，將那一擊壓在石階邊。
秦疏影帶著老六退到茶棚方向，頭也沒回。
「人我護著，你顧好自己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