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青這才鬆開手。
黃皮子轉身,肩背上的舊皮甩落,露出的新毛沾著血。
它的身軀比方才又縮了一圈,爪子卻更長了。
六魁翁站在廟門前,一隻手壓住骨匣,另一隻手扣住聞九章後頸。
骨匣正在不斷震動。
裡面傳出敲擊聲,廟旁幾戶關著門的人家,也跟著響起哭喊。
陸長青聽見,立即朝師父抬了下手。
「先管那邊!」
六魁翁看了他一眼。
「別讓它咬住脖子。」
「記著了。」
黃皮子趁他開口,爪子已經落下。
陸長青抬臂迎住。
腳下石階裂了一塊,他退了半步,右拳從肘下穿出,打中妖物胸骨。
拳意透入。
黃皮子動作停了瞬間,隨即張口咬向他手腕。
陸長青不再硬留拳勢,撤手轉身,虎踞樁重新落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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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練拳,他總想著一拳壓倒對方。
跟秦疏影打過那麼多場,這時候才真正用上。
拳沒打實便收。
腳下不亂,下一拳便還能接。
黃皮子連撲三次,陸長青退了七步,肩背各添一道傷口。
可每退一步,他都繞開了茶棚方向。
妖物也察覺了,忽然棄他不顧,朝另一側跳去。
陸長青抓住石階邊的半截門柱,擲向它落腳處。
黃皮子避開門柱,身子尚未落穩,陸長青已貼近。
他左手扣住爪腕,右肩頂住妖物胸口,拳頭連續落在側腹。
第一拳打斷一根肋骨。
第二拳壓進縫線裂開的傷處。
第三拳落下時,黃皮子張口噴血,尖牙擦過他的額角。
陸長青頭上流下血,半邊視線都被遮住。
他沒有鬆手,腳下繼續進。
一步。
兩步。
黃皮子被推回廟門旁,脊背撞上石牆。
它忽然開口。
「你饒我!」
陸長青手臂稍頓。
黃皮子立即低下頭。
「我替你殺人,替你守門,你要什麼,我都給你!」
它腹部的血越流越多,爪子卻悄悄收向陸長青腰後。
陸長青扣緊它的腕骨。
「徐家的人,你也問過?」
黃皮子張著嘴,喘息不停。
「他們供我,他們……」
「張屠戶呢?」
陸長青膝蓋抵住它腹部,壓住那隻偷襲的爪子。
「城南那些被你喊出去的人呢?」
黃皮子忽然尖叫,長尾從下方卷上來。
陸長青早有準備,腳跟踩住尾根,雙拳一前一後,重重落在它胸前。
虎意煞氣連著拳勁壓進去。
石牆落下一片碎灰。
黃皮子的掙扎猛然加劇,爪子在他背上劃出數道傷痕。
陸長青胸腹震得發悶,仍沒有退。
這時候退,方才幾拳便白打了。
他把最後一口氣壓住,肩背繃緊,右拳抵住妖物心口。
力由腳起,沿腰脊送到拳端。
拳頭向前推進半寸。
黃皮子張開的嘴忽然合不上了。
身軀向後撞進石牆,爪子鬆開,長尾在地上抽了兩下。
陸長青撐著膝蓋,呼吸急促。
他沒有立刻上前。
直到那雙黃眼裡的亮色徹底散去,才抓起地上的斷劍,補進妖物頸側。
這一次,再沒動靜。
茶棚方向響起一聲帶哭腔的喊。
「陸爺!」
老六撐著板凳想站起來,腿卻一軟,又跌了回去。
陸長青把斷劍丟開,朝他走去。
姜知微正給另外兩名被救者止血,見他過來,先將藥瓶遞給秦疏影,隨後一把按住他的肩。
「坐。」
陸長青坐到老六旁邊。
老六的臉腫了半邊,手腕磨得見血,脖子上還有繩痕。
他張了張嘴,先擠出一句。
「我沒跟他們講樓里的帳。」
陸長青胸口忽然堵了一下。
「問你帳了?」
「問你藏多少錢,跟誰練功,還問嫂……問林掌柜什麼時候一個人出門。」
老六低下頭。
「我只講你摳門,錢都鎖著,我碰不著。」
陸長青抬手,按住他肩膀。
「以後他們問什麼,你就講什麼。能活著回來,帳丟了也能掙。」
老六愣了一會兒,眼淚順著腫起的臉往下掉。
「我還以為,那封信真是你寫的。」
「是我連累你。」
「不是!」
老六急得咳嗽,姜知微趕緊給他拍背。
陸長青把話停住,等他喘勻,才從懷裡取出那枚乾淨的舊銅錢。
是老六當初拿到工錢時,硬塞給他的,說是討個好彩頭。
「還認得?」
老六點頭。
「往後接我的私信,得帶這個印。沒印,誰叫你都別去。」
老六把銅錢攥住,半天沒鬆手。
六魁翁從廟前走來,骨匣已被三枚木釘釘死。
聞九章被拖在後頭,腿上垂著一截斷開的布帶。
秦疏影迎上去。
「周圍的人呢?」
「醒了,沒傷根本,養幾日便好。」
六魁翁把骨匣交給鄔火工。
「燒的時候叫我。」
鄔火工沒有推辭,用厚布裹了兩層。
陸長青站起來,走到聞九章面前。
「誰給你寫的那封信?」
聞九章垂著腦袋。
陸長青撿起他缺了一截的小指,看了看。
「天津衛那邊,兩本帳在我手裡。你回不去了。」
聞九章終於抬頭。
「你殺了黃君,總壇不會放過你。」
「先講海州。」
「你以為寫封信,就得有人幫忙?」
陸長青從懷裡取出偽造的手書,展開。
「字能臨,老六習慣從哪條巷子走,什麼時辰替樓里取貨,也能臨出來?」
聞九章的喉結動了動。
六魁翁在旁邊坐下,取過白猴送來的茶。
沒有催,也沒有看他。
聞九章反而縮了縮肩。
「我只收東西,沒見過人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曲藝樓的採買單,還有幾張你的舊字。都從城南皮貨行送來。」
陸長青記起那間替他打聽虎骨的鋪子。
「哪家?」
「孫記。」
秦疏影立即喚白猴過來,讓他去通知阿蠻,先把鋪子看住,不要驚動後院的人。
陸長青正要繼續問,方大牛忽然沿街跑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隻剛拆開的木匣,跑得連氣都沒喘勻。
「陸爺,樓里有人送東西!」
陸長青接過木匣。
裡面是一張薄紙,壓著一枚紅蓮銅牌。
紙上的字,與那封誘走老六的信一模一樣。
只有一句。
黃君若死,取其腹中銅膽,莫讓外人先得。
陸長青猛地回頭。
廟門邊,黃皮子的腹部忽然鼓起。
那具已經斷氣的屍身裡面,傳來清清楚楚的三下敲擊。
鄔火工抱著骨匣的手一緊。
「長青,退開!」
「裡面還有個活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