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青退下石階,順手將方大牛往後拽了兩步。
「把人帶遠。」
方大牛還捧著木匣,聽見這話,立即轉身去扶老六。
黃皮子的肚皮又鼓了一下。
這次鼓起的位置靠近胸口,皮下有東西往外頂,頂出五道細痕。
六魁翁抬腳踩住妖屍後頸。
屍身不再晃動,腹中的敲擊卻急了。
「誰都別伸手。」
老人將聞九章扔在牆根,伸出兩指,隔著破開的腹皮按了下去。
一股黑血從傷口裡擠出來。
陸長青聞到味道,立刻捂住口鼻。
血里混著屍油的臭氣。
鄔火工從懷中摸出一包灰,沿屍身撒了一圈,隨後把火鉗遞給陸長青。
「那封信,放進去。」
陸長青沒有照辦。
「燒了,字便沒了。」
「只燎背面。」
他夾起薄紙,靠近鄔火工點燃的火摺子。
紙面受熱,背面漸漸浮出一道暗紅細線。
細線繞了幾折,最終聚在紙角,形成半個指印。
廟門邊的妖屍突然向這邊抽動。
六魁翁腳下略一加力,屍身重新貼住地面。
鄔火工把火摺子收回。
「催血印。你帶著這張紙去剖它的肚子,裡面的東西就會找你。」
陸長青夾著紙,轉向牆根。
聞九章把臉扭開。
「抬頭。」
聞九章沒有動。
陸長青走過去,把紙停在他面前。
那具妖屍腹中的東西立刻往這邊挪,肚皮鼓起一條斜線。
聞九章猛地往後蹭。
「拿遠些!」
「認識了?」
「拿開!」
他掙得腿上傷口重新出血,陸長青才把紙收回鐵盒。
屍腹里的敲擊也緩了下來。
「什麼東西?」
聞九章喘了幾口氣。
「寄血童。」
姜知微正在替老六清理手腕,聽見這個名字,手上停了一下。
「拿人養出來的?」
「取的是胎衣,借活血養形……沒真正長成人。」
聞九章講到一半,陸長青已經蹲在他面前。
「黃皮子一直在替你們養這個?」
「它願意的!它蛻殼缺氣血,總壇借它寄血童,幫它吞香火。等它蛻完,兩邊各取所需。」
「蛻不完呢?」
聞九章不答。
六魁翁隔著屍腹按住裡面的東西,抬眼瞧了過來。
聞九章立即低頭。
「取回寄血童。」
陸長青看了看黃皮子裂開的舊皮。
難怪它腹上有縫線。
紅蓮教替它立廟,替它聚香火,還給它送活人,最後連屍首都留好了用處。
「這封信是你安排的?」
「我入廟之前留了口信,若舊廟有變,就讓外頭的人送信來。」
「外頭的人叫什麼?」
「收信的叫孫成貴,皮貨行掌柜。字不是他寫的。」
「誰寫的?」
「我沒見過。」
陸長青將鐵盒往前遞了半寸。
聞九章立刻往後躲。
「真沒見過!孫成貴每次只帶寫好的紙來!」
鄔火工走近,在紙角夾下小半塊。
「這點留給我,其餘拿去查。印破了,便引不了血。」
他把紙角丟進盛著香灰的小碗,碗內當即發出細碎的響聲。
姜知微已經交代白猴照顧傷者,拿著針囊來到屍身旁。
「裡面若有活血,直接燒,怕是會炸。」
六魁翁點頭。
「先斷養它的血管。」
「我來找。」
她蹲下查看腹部裂口,陸長青跟著過去,剛伸手便被她用針囊擋了一下。
「你站旁邊。傷口還沒包完,別再添。」
「要我幹什麼?」
「端盆。」
陸長青端來銅盆。
姜知微用銀針探了三處,隨後指向黃皮子右肋下方。
「這裡有兩根血管,粗的連妖膽,細的通那東西。不能一併割。」
聞九章忽然開口。
「你們敢取黃君精血,總壇……」
陸長青回頭。
「布呢?」
方大牛從腰間抽出汗巾,幾步趕過來,直接塞進聞九章嘴裡。
「剛才用乾淨的,你不樂意。這塊湊合。」
陸長青重新端穩銅盆。
姜知微挑開那根細血管,六魁翁兩指往下一壓,一團拳頭大小的血肉便從傷口裡擠出。
它外面包著薄膜,膜下隱約有手腳,額前嵌著一塊銅片。
銅片邊緣有孔,縫線將它與血肉綁在一起。
那東西一離開妖屍,便猛地伸開兩條細臂。
陸長青握緊火鉗。
六魁翁卻已將它扣進鄔火工準備的鐵罐,掌心按住罐口。
罐內撞了三下,沒了動靜。
「還活著?」
「封住了。」
六魁翁把鐵罐放進骨匣旁邊。
「這東西不能留,連骨匣一起燒。」
陸長青點頭,又看向盆內。
姜知微已經放出小半盆暗紅的血,正用藥粉試其中一滴。
藥粉慢慢散開,沒有發黑。
「右肋這裡沒被屍油污透,還能取。其他地方別碰。」
陸長青胸口稍稍鬆動。
折騰這麼久,總算沒把異獸精血全打壞。
「夠配藥?」
「先濾,再養藥性。夠不夠,要回去稱過。」
她把盆遞給白猴,另取一隻封口瓷瓶。
「別高興太早,你用的方子太耗血。」
六魁翁聽見,哼了一聲。
「拿命打下來的東西,也總算能用在自己身上。」
陸長青正要接話,街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文知遠親自趕來,衣擺沾了半邊泥。
「陸管事,孫記關門了。」
「人跑了?」
「前門掛著歇業的牌子,阿蠻守著沒進去。後牆有煙,他懷疑裡面在燒東西,讓我來請您。」
陸長青立即起身。
秦疏影將劍收回鞘中,跟了上來。
「我去。」
六魁翁朝鄔火工招手,拎起骨匣與鐵罐。
「這邊有我。」
陸長青走出幾步,又停在老六面前。
老六坐在板凳上,剛才還在強撐著看熱鬧,這會兒被他一瞧,趕緊把手裡的銅錢藏進衣領。
「陸爺,我不亂跑。」
「回樓里,今天誰喊你幹活,你就讓他來找我。」
老六點了點頭,忽然扯住他的衣角。
「那天拿信來的人,袖口有個洞。」
陸長青俯下身。
「多大的洞?」
「黃豆大。他遞信時露了出來,裡面穿的衣服帶字。」
「什麼字?」
老六抬起沒包紮的手,在陸長青掌心慢慢寫下一橫一豎。
「我不認得,只記得右邊有三道。」
文知遠湊過來看了一遍。
「豐?」
老六連忙點頭。
「對,就是這個!」
文知遠抬頭看向陸長青。
「豐字號的搬貨夥計,裡衣領口都有這個字。他們東家是錢四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