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記皮貨行的前門上著鎖。
陸長青趕到時,阿蠻守在後巷,左臂吊著,右手握刀。
「後門封死了,院裡有人。」
「怎麼沒進去?」
「煙里有藥味,姜神醫交代過,我這肩傷不能再沾毒。」
陸長青拍了下他的右臂。
「聽大夫的,沒錯。」
阿蠻往旁邊讓開。
秦疏影踩上牆沿,往裡看了一眼。
「火在西廂,三個人堵著門。」
「救火還是放火?」
「拿著刀。」
陸長青一腳踹上後門。
門栓斷開,他跨進院中,恰好看見一名短衣漢子將油桶往窗下潑。
窗內有人捶打木板。
「帳給你們!先放我出去!」
短衣漢子扭頭,手裡的桶還沒扔,陸長青已到了近前。
他扣住桶沿,往上一推。
半桶油潑了那人滿頭。
旁邊兩人立刻丟開火把,拔刀撲來。
陸長青左臂架開刀背,右拳打在一人腹部。
那人撞上水缸,連人帶缸翻倒。
最後一人剛要退,秦疏影從牆頭落下,劍鞘抵住了他的喉結。
「站著。」
陸長青掄起院中的石凳,砸斷西廂門外釘著的橫木。
門內的人一下滾出來,雙手護著頭,連聲咳嗽。
正是孫成貴。
他懷裡緊抱著一隻木盒,鬍鬚被火燎去半截。
陸長青拎起他,往牆邊一放。
「裡面還有人沒有?」
孫成貴搖頭。
「你最好想清楚。」
「有!地窖里還有一個!」
陸長青轉身往屋內走。
煙從門口湧出,熏得眼睛發酸。
他撕下濕布捂住口鼻,踢開倒地的桌子,在床腳找到鐵環,拉開地板。
下面傳來拖動鐵鏈的響聲。
「誰?」
「救你的。」
「別拉!我腿上鎖著!」
陸長青跳下去,看見一個瘦男人縮在牆角,腳腕被鐵鏈扣住,雙手纏滿布。
他抓住鏈條,抵著牆根扯斷,隨即將人背出地窖。
剛踏出房門,屋頂便落下一根燃著的木條。
阿蠻與幾名趕來的夥計提水澆火。
陸長青把人放在院角,這才摘下臉上的濕布。
瘦男人看見他的臉,身子猛地一縮。
「你認得我?」
「認得……陸管事。」
「我卻沒見過你。」
瘦男人盯著自己的手,沒有答話。
秦疏影將三個放火的押過來,踢走他們腳邊的兵器。
「都活著。」
陸長青搬來一張凳子,坐到孫成貴面前。
孫成貴還抱著木盒。
「陸管事,咱們從前做過買賣,我替你找過虎骨……」
「所以我來得快。」
陸長青伸手扣住盒蓋。
孫成貴手上立刻鬆了。
盒裡沒有銀票,只有幾張契書與一冊小帳。
最上面那張,寫著周順昌收取鋪契一份,折抵前債三百兩。
陸長青把契書遞給文知遠。
「認識?」
「豐字號的大管事,錢四海的妻弟。」
孫成貴急忙往前挪。
「就是他!全是他逼的!我欠了他們錢,他們要借後院存貨,我哪敢不借!」
陸長青翻過小帳。
上面按日期記著幾筆支出。
紙墨二兩,燈油一兩。
另有一筆,寫著舊字三十兩。
「借院子,連字也替他們買?」
孫成貴張了張嘴。
陸長青沒等他編完,轉向地上的瘦男人。
「名字。」
「姚平。」
「手怎麼了?」
姚平把裹布的手抬起來,指縫裡滲著血。
「抄得不夠像,挨了板子。」
陸長青從懷裡取出誘走老六的信。
「這封呢?」
姚平瞥了一眼,低下頭。
「我寫的。」
院裡沒人再動。
陸長青將信放在他膝前。
「寫的時候,曉得做什麼用嗎?」
「頭兩回只讓寫欠條,我以為是替人追債。後來送來您的舊字,讓我寫取貨的信,我不敢……」
孫成貴立刻插話。
「我勸過他!」
姚平猛地抬頭。
「是你拿我兒子的鞋過來!」
孫成貴往後一縮。
「我也是受人……」
陸長青抬手,止住了他。
姚平喉嚨發顫,卻沒再低頭。
「我兒子在豐字號做學徒。他們拿鞋來,講再寫不好,下回送腳。」
「那孩子在哪?」
「不清楚。半個月沒見過了。」
陸長青把信收起來。
火被撲下去一半,屋裡仍不斷冒煙。
他暫時壓住追究姚平的念頭,轉頭看向三個放火的。
「周順昌讓你們來的?」
沾油的漢子跪著不動。
秦疏影把劍鞘挪到他肩上。
「院裡還有地方埋人。」
那人立即開口。
「周管事吩咐,燒掉櫃裡的舊貨單,送孫掌柜出城。」
「這就是送?」
「他不肯走……」
陸長青從文知遠手裡接過鋪契。
「東西燒完,給你們多少錢?」
「二十兩。」
「燒我的字,滅我的證人,三個人才二十兩?」
漢子沒敢接。
陸長青將契書往桌上一按。
「他倒會算帳。」
文知遠已把小帳翻到末尾,忽然停住。
「有一筆日期對不上。」
陸長青接過。
那筆舊字錢付在曲藝樓開業後第三日。
他那時還沒去天津衛,紅蓮教的聞九章也沒到海州。
有人早就搜集他的筆跡。
「字從哪來的?」
孫成貴望著地面。
陸長青抓住他的領口,把人拖到尚在冒煙的門邊。
「救你出來,費了不少力氣。別讓我後悔。」
「回收的帳紙!」
孫成貴抱住門柱。
「豐字號供酒,收過你們寫的酒單!還有曲譜,攬月樓流出來的,我花錢買過!」
陸長青鬆開手。
舊酒單能拿到他的字,採買路線能摸到老六,門口的送貨夥計又不容易引人留意。
這張網比聞九章來得更早。
秦疏影取過那冊帳。
「周順昌現在在哪?」
放火的漢子搶著回答。
「東平碼頭,今晚有船出港。他要送一批舊貨,午後便走了!」
陸長青起身,肩頭的傷被衣服扯住,疼得他停了半步。
秦疏影伸手攔住。
「你先回去換藥,我去拿人。」
「商會的船,動靜鬧大,他會推給下人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陸長青看向姚平。
「還能寫字麼?」
姚平扶住手腕。
「能寫幾行。」
「周順昌的字,會不會?」
姚平遲疑片刻,點了頭。
「他讓我替他補過帳。」
陸長青把一張燒剩半邊的白紙鋪開,轉頭吩咐文知遠。
「找筆。」
孫成貴抬起頭。
「您要做什麼?」
陸長青按住那張紙。
「他拿我的字叫走我的人,我借他的字,請他停一停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