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平握筆時,指間的布滲出血來。
陸長青看了一眼,叫人取水洗掉外層的灰,再拿乾淨布條重新纏好。
「寫不了便停。」
姚平搖頭。
「換個握法,能寫。」
他把筆桿夾在兩指之間,寫得慢,字卻沒有歪。
文知遠在旁口述。
「今晚貨船暫緩離岸,舊單有誤,待周某核驗後再行。」
陸長青聽完,把紙抽開。
「不要寫舊單有誤。」
文知遠抬頭。
「寫哪句?」
「就寫,商會押貨牌未齊,擅自開船,貨損自負。」
文知遠略一琢磨,立即點頭。
押貨牌是商會給船行的憑據。
貨主可以催,船老大卻不敢替商會擔責。
這封字條只需讓船停一會兒。
姚平重新寫過,陸長青把紙遞給放火的漢子。
「誰認得你?」
「船上管貨的認得。」
「拿去,遞完便回來。」
那人看向秦疏影腰間的劍,慌忙接紙。
陸長青又指了指阿蠻。
「有人陪你。別往水邊走,他傷的是肩,腳沒壞。」
阿蠻提刀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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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走後,秦疏影把陸長青帶到隔壁藥鋪,借了半間屋。
她沒替他上藥,只將藥瓶往桌上一放。
「自己拆。」
陸長青剛動衣領,傷處便粘住了。
秦疏影看了一會兒,終於拿水浸濕布條。
「還笑?」
「師姐下手比姜神醫利索。」
「她怕你疼,我不怕。」
話雖如此,她揭布時仍停了兩回。
等肩背重新包好,文知遠已雇來馬車,把姚平與孫成貴分開安置,三名縱火者也綁住帶上。
「為何全帶去?」
秦疏影將藥瓶收回。
「周順昌若跑了,路上抓。若沒跑,就當面認。」
陸長青穿好衣服。
「他敢在城裡燒人,手上總有能遮事的憑據。到了船邊再讓他慢慢拿。」
東平碼頭還在裝貨。
陸長青下車時,看見阿蠻站在一根繫船柱旁。
河邊停著三艘貨船,船頭都掛著豐字號的木牌。
「停了?」
「停了兩艘,第三艘沒聽。」
阿蠻指向靠外的那艘。
「周順昌在上頭。」
陸長青順著望過去,一個穿綢袍的中年人正站在船欄前,與船老大爭執。
「我的貨,我擔責!起錨!」
船老大捏著字條,遲遲沒動。
「周管事,您自己交代的,得見押貨牌。」
「那不是我寫的!」
「那您拿牌來,我好交差。」
周順昌惱得拍了一下欄杆,隨即看見岸邊的陸長青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陸長青沿跳板上船。
兩名護貨漢子攔過來,手剛搭上刀柄,秦疏影已將長劍橫在跳板前。
「想留手,就放下。」
兩人朝她瞧了一眼,慢慢鬆開刀柄。
周順昌迎到船頭。
「陸管事,帶這麼多人,有何貴幹?」
陸長青拿出那張字條。
「字像不像?」
「拿偽書攔船,這是壞商會規矩!」
「我也覺得這規矩得講清楚。」
陸長青朝岸上一招手。
孫成貴被推上跳板,剛看見周順昌,便撲通跪下。
「周管事,我什麼都沒講!」
周順昌臉皮抽動。
「這人欠了我銀子,陸管事莫非替他還債來了?」
「還債放一邊,先認認人。」
三個放火的隨後上船。
其中一人身上仍帶油味。
周順昌不再接話,伸手摸向腰間。
陸長青扣住他的腕子,將那隻手慢慢拖出來。
手裡是一塊木牌。
周順昌咬牙。
「商會理事牌!你當街拿人,問過衙門沒有?」
「問過。」
岸邊有人接話。
李棠帶著四名捕快踏上跳板,靴底沾著泥,衣袖也沒理齊。
文知遠跟在後面,懷裡抱著孫記的帳。
陸長青鬆開手。
周順昌立即轉向李棠。
「李捕頭,曲藝樓的人偽造我的字,強攔商船,你親眼看見了!」
李棠接過那張字條,掃了一遍。
「攔船的事,我記著。先驗你船上的貨。」
「憑什麼?」
李棠把縱火漢子往前推了一步。
「他供你指使縱火滅口。孫成貴也在,火場也沒搬走,夠不夠?」
周順昌扭頭瞪向那人。
那漢子急得往後退。
「你給的二十兩,還在我懷裡!有你莊子換的碎銀,我沒亂講!」
李棠不再廢話,命人下艙。
周順昌突然往旁邊撲,想越過船欄。
陸長青伸手抓住他後腰,將人提回來,放到銀箱上。
箱板被壓得響了一聲。
「再跑,就捆腿。」
周順昌喘著氣。
「陸長青,你有多少生意要走商會?真把人得罪死,曲藝樓還能開幾日?」
陸長青蹲下身,正好與他平視。
「老六被綁的時候,你替我算過這筆帳沒有?」
周順昌偏開臉。
艙里忽然傳來捕快的喊聲。
「頭兒,下面有人!」
周順昌身體一下繃住。
陸長青越過他,進入貨艙。
最下面的暗倉里,三名少年被繩子串著,旁邊還有兩個昏睡的男人。
一隻藥罐倒在地上,罐口殘著藥渣。
姚平被帶到艙口,剛看見靠牆的少年,便扶住了門框。
「阿石!」
那少年緩緩抬頭,喊了聲爹,隨即往前爬。
姚平掙開扶他的夥計,撲過去抱住兒子。
陸長青等他們解開繩子,才轉向李棠。
「先送大夫。」
李棠臉色已變,親手抬起其中一人。
「把另外兩艘一併封了!」
捕快應聲奔出。
陸長青在暗倉角落發現一隻木箱。
箱蓋沒釘牢,裡面鋪著油布,油布上壓著一本厚冊。
他翻開,第一頁便寫著幾個人的姓名、年歲和身家。
有的名字被劃掉,有的後面標著價。
第三頁夾著一張取貨單。
收貨處,海州城南舊廟。
下面的印,與聞九章那封信上的黑印相同。
李棠放下傷者,伸手接過冊子。
「這個得入案。」
陸長青沒有攔。
「當著我的面封。」
李棠點頭,叫捕快取封條。
陸長青繼續往下翻。
厚冊最後夾著一封未封口的信。
他只看了一行,便回身走向甲板。
周順昌坐在箱上,見他出來,額頭立刻冒汗。
陸長青將信展開。
上面寫著:陸某返海州後,若舊廟失手,即取曲藝樓採買名冊銷毀,另將姜氏行蹤轉交北路。
「你連她也沒放過。」
周順昌張口想喊李棠。
陸長青攥住他衣領,將信壓在他面前。
「北路接信的,在哪裡?」
周順昌盯著紙,終於擠出一句。
「別拆岸上那隻藥箱。」
船下,一名捕快恰好抱起了帶封條的木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