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放下!」
陸長青一腳跨上船欄。
那捕快抱著箱子,聽見喊聲,手忙腳亂地往地上放。
「輕放,別拔封條!」
秦疏影先一步趕到岸邊,按住箱蓋,將人推開。
陸長青落到她身旁,俯身聽了片刻。
箱內有輕微的沙響。
「活物?」
秦疏影沒有開箱。
陸長青回頭朝船上抬手。
「把周順昌帶下來。」
周順昌被押到箱前,腿軟得站不住。
「裡面是什麼?」
「血蛭。」
「怎麼開?」
「先澆鹽水,從底下的孔灌進去。箱蓋裡面有夾層,一掀就破。」
李棠趕來時,聽見這話,直接踢在他小腿上。
「你還想害幾個!」
周順昌跪倒在地,連連擺手。
「不是給你們的,是防有人查貨……」
「那是給誰的?」
他答不上來。
碼頭不缺鹽。
船工提來桶,依著周順昌的交代,將鹽水從箱底小孔灌入。
箱裡沙響陡然變急,隨後又慢慢消失。
等了一炷香,秦疏影才用劍尖挑開封繩。
蓋內果然藏著一層薄囊。
囊邊粘滿細蟲,浸過鹽水後,全都蜷成了團。
下層放著幾張船籍、一袋印章,還有一封寫給北路貨棧的信。
李棠看得額角直跳。
「封,單獨封。」
陸長青沒有再碰,只取出隨身油布袋。
裡面裝著天津衛帶回的帳冊原件。
李棠看到古嘯天的私印,先是愣住,隨即將陸長青拉到一旁。
「這東西哪來的?」
「天津衛拿的。有船工、帳房作證,人還在路上。」
「你可真會給我找差事。」
「這回不要你一個人扛。先抄副本,分送知府與總兵府,原件封存。海州這邊的人先審。」
李棠翻過兩頁,呼吸漸漸重了。
古家交銀,紅蓮教接貨。
接貨之後又有一筆轉入海州,收款人是周順昌。
兩頭的帳,竟能對上。
「你早有這個,為何剛才不拿?」
「剛才拿出來,他就只認天津衛那筆錢。如今人和貨都在他的船上,省了爭嘴。」
李棠抬頭看了他一會兒,將冊子合上。
「你別再私下殺人。我保證這幾個人進牢之後,一個也不讓人提走。」
陸長青瞥向周順昌。
「我要的活口,留好了。」
船上的傷者陸續被抬下。
姚平背著兒子,走到陸長青面前便要跪。
陸長青扶住他。
「先送孩子。」
「那封信……」
「等孩子安頓好,去衙門把你寫過什麼,替誰寫,全交代清楚。」
姚平點頭,眼淚落在兒子背上。
「我認。」
陸長青讓方大牛送他們去回春堂,轉身時,碼頭外來了一輛馬車。
車上下來的人穿著團花袍,手裡握一串木珠。
錢四海。
陸長青在攬月樓見過他一次。
那時對方隔著人群,連名字都沒問。
如今錢四海下了車,第一句便是:
「陸管事,家裡出了敗類,讓你受驚了。」
陸長青沒有上前。
「錢會長來得快。」
「商船被封,總有人報我。」
錢四海走到兩人面前,先朝李棠拱手。
「該查就查,商會絕不攔著。」
周順昌聽見,猛地抬起頭。
「姐夫!」
錢四海沒看他,轉而望向陸長青。
「我也想請陸管事給個章程。豐字號不是他一個人的,帳得理,貨得清。無關的人,總不能陪他吃牢飯。」
「這話找李捕頭。」
「案子自然找李捕頭。曲藝樓受的損失,我來認。」
陸長青看了眼被押走的周順昌。
錢四海來之前,顯然已經打聽過碼頭發生的事。
救人來不及,便先保船行與商會的招牌。
「你認哪一筆?」
錢四海停了停。
「停業、醫藥、誤工,我讓帳房核。」
「用不著你的帳房。」
文知遠從人群外走來,身後跟著林玉娘。
她手裡拿著一本新帳。
陸長青剛要開口,林玉娘先把帳攤在碼頭石柱上。
「樓里三日停業,損失先按前七日平均算。阿蠻和老六的藥費未結,這筆另列。尋人、馬錢、各處告示,已有憑單。」
錢四海翻了兩頁。
「林掌柜做事細。」
「還有兩筆。」
林玉娘把下一頁翻開。
「一筆是偽造採買單,引走夥計。另一筆,貴號借送貨查探樓內女眷行蹤。」
錢四海沒有接帳。
「這兩筆怎麼算?」
陸長青站到她身側。
「他們向我要黃金二百斤。」
「陸管事,這贖金到底沒交……」
「人傷了,樓停了,金子沒交,你便覺得錢不用出?」
錢四海慢慢收攏木珠。
李棠在旁咳了一聲。
「賠償可以商議,別與案子攪一處。」
陸長青點頭。
「當然。錢給不給,案子都審。」
他從懷中取出半截染血的衣帶,放到帳本上。
「這東西,是他們送回來的。錢會長覺得輕,我讓人送一份去商會,讓同行評評。」
錢四海的手停住。
林玉娘將衣帶收好,不再讓旁人碰。
「銀子入帳,賠償逐筆登記。不會少誰一文,也不會拿錢替你們銷案。」
錢四海盯著帳頁片刻。
「今日天黑前,我派人送到。」
「送黃金。」
陸長青補了一句。
錢四海終於抬頭正視他。
「好。」
馬車離開後,李棠把陸長青拉到旁邊。
「你不怕他拿錢壓商會,回頭斷你的酒水?」
陸長青朝岸邊那幾艘封船抬了抬下巴。
「我有船工,有貨船,也快有一筆本錢。海州城裡,總有人願意賣酒。」
李棠怔了下,隨即搖頭。
「你倒是一點不吃虧。」
秦疏影走來,將那封北路信件的副抄遞給陸長青。
「姜姑娘的消息,今晨已經送走一封。這個要讓師父看。」
陸長青接過,剛壓下去的火又冒了上來。
林玉娘卻伸手按住信。
「先回樓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「你背上滲血了。」
她把外衣遞過來,沒有催第二遍。
陸長青穿上衣服,跟著幾人往外走。
剛出碼頭,一名回春堂夥計迎面跑來。
「陸管事,姜神醫請您回去!」
「傷者有事?」
「人都穩住了。」
夥計從懷裡取出一隻藥瓶。
瓶內精血已被濾成半透明的暗紅色,底下沉著幾粒金色細砂。
「姜神醫讓我拿這個來。她講,這隻妖物的血里,藏著您一直找的藥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