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青接過藥瓶,沒有急著打開。
「她還講了什麼?」
「讓您別聞,別嘗,更別在街上拿來練功。」
秦疏影伸手把藥瓶收走。
「叮囑得對。」
陸長青只好上車。
回到曲藝樓,姜知微已經在後院擺好藥爐。
阿蠻重新包過傷,老六躺在屋裡的竹榻上,手邊放著一碗麵。
陸長青進門時,老六正試著夾面,筷子從指縫滑了兩次。
他走過去,接了筷子,把面撥進湯匙。
老六趕緊伸手。
「我能吃。」
「那就吃,別端著。」
老六低頭喝了一口,忽然又瞧向門外。
「樓還關著?」
「明日開。」
「我明日也能……」
「你明日躺著。」
陸長青把碗遞到他沒受傷的那隻手上。
「工錢照給,另記一筆壓驚銀。養不好,扣工錢。」
老六張了張嘴,最終抱住碗。
「陸爺,你這帳怎麼算的?」
「你養好再跟文先生算。」
姜知微在門口敲了敲藥勺。
「輪到你。」
陸長青起身跟她進了後院。
桌上放著三個瓷碟。
一碟濾淨的妖血,一碟金色細砂,最後一碟則是從黃皮子肋下取出的薄膜。
「這些砂是什麼?」
「血里析出的膽砂。」
姜知微把藥瓶接過,倒出少許。
「妖物吞過香火,血中會混入雜氣。尋常要用藥反覆洗,偏偏它腹里養著那個東西,膽腑被壓了太久,結出這些砂。」
「能用?」
「能替五虎通神湯補足引藥的部分。但得先淨過,直接吃下去,你晚上睡不睡得著都難講。」
陸長青聽到藥名,立即拉來凳子。
五虎拳破限之後,靠的是師父贈的十二本拳譜。
藥方卻一直缺最後這味主藥。
他展開面板。
【五虎鎮邪真經:圓滿】
【五虎通神湯:主藥條件滿足。】
【服湯行樁,以虎意貫通十二正經,可凝鎮邪血煞。】
【首次行功須經脈無傷,不可強行沖關。】
陸長青往下看了一遍,收回面板。
姜知微正拿銀針挑淨薄膜上的黑線。
「要幾日?」
「藥要三日,你的傷也要三日。」
「正好。」
「正好什麼?我講三日,是傷口不再滲血,能不能練,還得摸脈。」
陸長青把手腕伸過去。
「那先摸。」
姜知微給他診了一會兒,眉頭鬆開些。
「氣血耗得多,根本沒傷。金身護住了要害,皮外傷卻不能放著不管。」
她取來藥膏,剛繞到背後,便停了手。
「誰包的?」
秦疏影站在門邊。
「我。」
姜知微拆開布結,低頭看了看。
「包得不錯,藥厚了些。」
「他身上地方多,多抹點省心。」
陸長青剛想接話,後背便挨了一下。
「別動。」
他把話咽回去。
林玉娘隨後送來熱飯,放在旁邊的小桌上。
「錢家派人來了。」
「這麼快?」
「送金子,總比等著事情傳遍商會要快。」
她把收據擺在桌邊。
黃金二百斤,稱過,成色也驗過。
另附豐字號近三月送入曲藝樓的貨單副本,以便查驗往來。
陸長青翻了翻。
錢四海這份態度擺得足,連主動交單都想好了。
「人留著沒有?」
「在前堂等回話。」
「告訴他,賠償收到,案子照審。貨單留一份,另一份送李捕頭。」
林玉娘點頭,又翻開自己的帳。
「這筆錢,先分。」
陸長青抬臉。
「你分。」
「傷者的醫藥與養傷銀先留,樓里停業的損失歸樓帳,尋人的支出逐項銷掉。餘下才是你的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
「還有你借師姐的黃金。」
陸長青望向門口。
秦疏影抱著手臂。
「這回記得?」
「記得,怎麼能忘。」
「先欠著。師父吩咐,你別剛有點錢,又全拿去吞了。」
陸長青低頭看帳。
兩百斤黃金擺在前堂,他確實想過先煉幾塊試試。
玄武金身雖已圓滿,面板中的庚金一項卻沒有消失,只是標著暫不可進。
師父承諾過的下一步,總得去問清楚。
姜知微替他敷好藥,端過飯碗。
「藥帳先結。」
陸長青接碗。
「這個不欠。」
「八百六十二兩,路上新用的另計。」
他剛喝進去的湯險些嗆出來。
「這麼細?」
「你出天津衛前,我便算好了。」
林玉娘提筆記下,連頭都沒抬。
「付。」
秦疏影終於笑了一聲。
陸長青低頭扒飯,懶得再跟她們爭。
吃到一半,白猴從外面進來。
「六爺讓您吃完過去,別帶金子,帶那瓶血。」
陸長青抬起頭。
「師父怎麼連金子都算到了?」
白猴攤開手。
「原話就是這個。」
午後,陸長青帶著藥瓶到城東。
六魁翁正在院裡洗手,旁邊放著一塊燒裂的銅片。
鄔火工坐在門檻上,鞋襪都換過了,腳邊還擱著那隻鐵罐。
罐底已經燒穿。
「乾淨了?」
「寄血童燒了,骨頭也燒了。」
鄔火工用火鉗碰了碰銅片。
「這塊沒燒透,上面刻了貨號,留給你們查。」
陸長青看了一眼。
銅片背面刻著「北七」,下方還有個針眼大小的孔。
六魁翁拿布蓋住銅片。
「這事交衙門,你先別碰。」
陸長青將藥瓶遞上。
老人驗過血,又讓他伸出手。
兩指按住腕脈,片刻後,六魁翁讓他站到院中。
「打一遍新拳。」
陸長青沒有蓄力,只按平日練法走了一遍。
打到最後一式,肩頭傷處仍有些牽扯。
他收拳停下。
六魁翁走近,指頭依次點過他的肩、肘、脊背。
「拳會打,力也有,接下來別再拿更重的石頭較勁。」
「練什麼?」
「練氣血往哪裡走。」
老人拿來一根細竹,搭在他掌心。
「握碎。」
陸長青五指收攏,竹子應聲折斷。
「再來。」
第二根竹子遞過來,六魁翁卻在兩端各放了一隻瓷杯,杯里盛著半杯水。
「只斷掌心這一寸,杯子不許晃。」
陸長青試著運勁。
竹子裂開,兩隻杯子同時跳起,水潑了他一手。
六魁翁取走杯子。
「鎮邪拳意已經有了,血煞還沒凝。那鍋湯熬好之前,你先練這個。」
陸長青接過新竹,正要再試,院門被敲響。
秦疏影走過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鐵橫,背上負刀,衣服還沒換,手裡提著一隻封嚴的皮袋。
「船到了?」
陸長青放下竹子。
鐵橫點頭,先向六魁翁行禮,才把皮袋放在石桌上。
「人都帶回來了。古少威、胡文清,還有那兩個紅蓮教的,一個沒丟。」
「這袋裡是什麼?」
「過青州時,有人往船上遞了張帖子,要贖柳香使。」
陸長青解開皮袋。
裡面沒有銀票。
是一枚斷成兩截的玉佩,和一張寫著生辰的紙。
姜知微的名字就在紙上。
鐵橫把最後一張帖子抽出來,翻到背面。
「送帖子的人還留了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讓姜神醫回京城去。」
陸長青按住帖子。
鐵橫繼續開口。
「他說,當初請她治病的那位貴人,根本沒有得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