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青將那張生辰紙翻了過來。
背面空著,紙角卻有一道被水洇開的藥印。
「遞帖的人還在?」
「在青州。」鐵橫卸下背上的刀,「他說三日之內沒有回話,就把這枚玉佩送去姜家。」
「他認得知微?」
「沒見著她,倒把她穿什麼衣裳、帶幾口藥箱,講得清楚。」
陸長青沒有繼續拆皮袋。
單憑一句貴人無病,就讓姜知微再跑一趟京城,這差事辦得也太省力了。
「人長什麼樣?」
「四十上下,右耳有顆痣。自稱杜管事,帶了兩名護衛。他敢上船,卻只肯站在跳板上。」
「贖柳香使,出什麼價?」
鐵橫豎起三根手指。
「三千兩。另給一份北路通行牌。」
六魁翁把手裡的布扔進銅盆。
「一個辦砸差事的香使,值不了這個價。」
陸長青重新拿起帖子。
上面只寫了贖人的數目、交接地點,連杜姓都沒留下。
生辰紙卻寫得極細。
哪年哪月,哪個時辰,籍貫祖宅,一項不少。
「白猴,去請姜神醫。讓她帶京城那次的診案,不必把人都驚動。」
白猴應聲出門。
秦疏影把兩截玉佩拼在一起。
斷口恰能合上,玉面刻著一株蘭草,背面卻是四個小字。
仁和內庫。
「這是哪家庫房的東西?」
鐵橫搖頭。
「程伯看過,認不得。」
陸長青將玉佩放回桌上,轉向六魁翁。
「師父,拿著別人的生辰,能做什麼手腳?」
「光有幾個字,做不成事。真有這個本事,皇帝早被人寫死了。」
陸長青胸口稍松。
六魁翁又敲了敲藥瓶。
「但若還拿到了貼身物、頭髮、血,就要多留意。」
半個時辰後,姜知微進了院。
她先瞧見鐵橫,隨即把藥箱放下。
「程伯到了?」
「到了,在碼頭安置傷員。」
「船上可有人發熱?」
「兩個,按你留的方子吃了藥,昨晚便退了。」
她這才拿起帖子。
看到玉佩時,手指停在斷口上。
陸長青拉開旁邊的椅子。
「認得?」
「離京時給我的取藥憑證。那家人答應,等餘下三副藥配好,便憑這塊玉來取。」
「原來的呢?」
「交給回春堂了,藥已經送出。」
姜知微從藥箱底下抽出一本小冊,翻到夾著細繩的那頁。
「十三日前交的藥。童管事留了收條。」
陸長青拿起其中半截玉佩。
「也就是說,來贖人的,至少拿到了那批藥。」
姜知微沒有馬上接話,先讀完那張生辰紙,忽然皺眉。
「時辰錯了。」
院裡幾人都朝她轉過來。
「我生在午時,這上面寫的是未時。」
「誰會記錯這個?」
「請我進京的人。」
姜知微把診案翻開。
「進府前要填名籍。我嫌他們盤問得細,故意把時辰往後挪了一刻。他們又自己寫成了未時。」
陸長青指尖壓住紙。
這就對上了。
訊息從京城那家府宅流出來,未必真是姜家的舊物落在了外頭。
「是哪位貴人?」
「姓邵,家中人稱邵老爺。請帖蓋的是太醫院退任供奉的私印,送我進京的差役也驗過。」
「你親眼見到人了?」
「見到了一個病人。」
姜知微把椅子往桌邊挪了些。
「當時病人臥床,面部浮腫,舌下發青,雙腿不能自行屈伸。他們說邵老爺病了半年,不便見外客。」
「病是真是假?」
「脈不會騙人。他確實病了,而且很重。」
陸長青取出那張帖子。
「送帖的人卻說,貴人根本沒病。」
姜知微盯著帖子,隨後從診案中抽出另一張紙。
上面畫著一隻右手。
腕骨旁有半圈舊傷,傷口呈細密的點狀,像被什麼東西長年束住。
「我診過三次脈,都是同一個人。第二次下針,他袖子滑開,我看見這圈傷。他們當時解釋,早年練功傷過。」
六魁翁接過那張紙。
老人看了片刻,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「這不是練功留下的。」
陸長青沒有打斷。
六魁翁拿起桌上燒裂的銅片,翻到背面。
銅片邊緣也有一排細孔。
「穿絲、縫肉,防止東西脫落。手腕上那圈,是長期戴過血箍。」
姜知微猛地站起。
椅腳在地上拖出一聲響。
「他們讓我治的是囚著的人?」
「只憑一幅圖,還定不了。」
六魁翁將紙還給她。
「病是什麼時候有好轉的?」
「第三次施針之後,淤血吐出,雙腿能動。又服了七日藥,已經可以下床。」
「人可曾單獨跟你講話?」
姜知微搖頭。
「每次都有兩個人陪著。我要求他們出去,病人自己卻把人留下了。」
陸長青看著診案上的改方痕跡,沒有插嘴。
她為了這個病人,七日改了四次方。
人是救活了。
可連救的人姓什麼,都可能被瞞了。
姜知微抿了一口茶,又把杯子放下。
「所以天津衛抓我,是因為他們見過療效,想繼續用這套法子?」
「這是目前能對上的一條。」
陸長青把生辰紙推回去。
「但這封帖子有個地方不對。真想請你回去,拿醫案來最管用,偏偏先報生辰,再提貴人沒病。」
「他在嚇我。」
「還想讓你覺得,除了聽他的,沒人能弄清楚。」
姜知微翻過最後一頁診案,忽然停住。
「離京前,那人把一樣東西塞進過我的針囊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一粒銅扣。我以為是他衣裳上掉的,留給府中管事了。」
「管事收了?」
「當著我的面丟進炭盆,說是舊衣上的,留著晦氣。」
陸長青與秦疏影對看了一下。
扣子若只是舊物,何必急著燒。
「先別回京。」
陸長青將帖子折好。
「柳香使還在船上,對方捨得花三千兩,總得讓我們聽聽她的價錢貴在哪。」
鐵橫提起刀。
「我去接人。」
「不要帶到樓里,送城西空院。再給青州遞句話,贖人可以談,讓他本人過來驗。」
姜知微伸手拉住陸長青的衣袖。
「他們提我生辰,就是怕我不去。你把人引來,別又拿自己頂前頭。」
陸長青拍了拍桌上那張畫著傷腕的紙。
「這回先讓他答話。」
白猴正要去安排,門外忽然有人喊鐵橫。
一名船工遞進來一隻長匣。
「鐵爺,方才有人送到碼頭,說是青州那位杜先生隨後補的憑信。」
鐵橫沒有接,先拿刀挑開匣扣。
匣里放著一份蓋印的文書。
最上方寫著四個字。
協拿醫犯。
姜知微的名字,列在第一行。
陸長青伸手抽出文書,底下另有一張小箋。
午時之前,交醫留樓。
逾時,按通邪同罪。
秦疏影按住劍柄。
陸長青卻把文書往六魁翁面前一遞。
「師父,官府拿人,現在連去哪座衙門都不用寫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