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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託孤

2026-10-14 05:04:37 作者: 洋洋哥哥

  忠烈祠的祭文燒完之後,楊雲帆在那裡駐足良久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只記得風一帆那碗豆湯涼透了,老道人也不催他,就蹲在台階底下一口一口地喝,喝完了把碗往袖子裡一塞,拍拍屁股走了。楊雲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,才轉過身,對著那些空著的木牌又鞠了一躬。

  汴京城的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,他才從忠烈祠前門出來。

  門外站立著十幾個人,似乎已經在此地等候良久,見楊雲帆出來,葉禮上前一步說道:「楊師弟,你出來了,我們在此等候多時了」

  「讓諸位師兄久等了,在下一時感觸良多,便耽擱了一些時間」

  「無妨,楊師弟,我們是在此想與你道別的,先烈們的遺骨一部分安葬在了忠烈祠,還有一部分,我們要帶回各自的門派安葬,事關重大,不便久留,就此別過了」莫清風開口說道。

  「如此,在下就不強留諸位了,待此間事了,若諸位師兄有來汴京城者,一定要聯絡在下,我必定好生招待諸位一番」楊雲帆說道。

  「那是自然,楊師弟,保重!」

  眾人互相道別,一個個離去,片刻之後只剩下五毒派的白氏兄妹。

  白樂康開口說道:「楊師弟,我兄妹二人也要啟程南下了!」

  楊雲帆聞言一愣,開口說道:「白師兄,白師妹,你們沒有先烈的遺骨要護送回師門,為何如此著急回去,苗疆距京城路途遙遠,二位難得來一次汴京,何不多待一些時日,在下也好多盡一下地主之誼!」

  「實不相瞞,就在昨日,我在客棧收到門派訊息,恩師梁靖不久前因病去世,他老人家是我兄妹的授業恩師,我兄妹二人自幼便受恩師悉心教導,傳道解惑,乃是如同父親般的存在,驚聞噩耗,心痛不已,若非今日得旨參加忠烈祠祭祀大典,恐怕昨日便已經辭行南下,如今此間事了,我二人也該南下了!」白樂康說道。

  「二位節哀,既如此,便不多留了……」

  說完,楊雲帆眼神複雜的看了看白瑩瑩,白瑩瑩也含情脈脈的與之對視。

  白樂康知道二人有話要說,便以有些物品要採購為由離去,給二人一些空間。

  「楊大哥,接下來你要去哪裡?」

  「還不知道,我先回家裡,把爺爺與父親叔父們的遺骨先安葬,然後可能就要去軍中效力了,我們楊家人歷代從軍,我……我也不例外……」

  楊雲帆似乎想到了什麼,神色有些黯然。

  「那……我們還能見面嗎?……」白瑩瑩問道。

  

  楊雲帆深吸了一口氣,說道:「會的!相信我,一定會的!到時候,我去南疆找你!」

  「我等你!」白瑩瑩眼睛濕潤了,望著楊雲帆,她開口說道。

  離別,沒有互訴衷腸,沒有深情告別,只有帶著期許的決然。

  街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喧鬧,賣炊餅的、賣胭脂的、拉車的、挑擔的,來來往往,誰也不會想到就在幾個時辰前,幾千人跪在石板上哭送英烈。楊雲帆走在人群里,忽然覺得這盛世是真的,又忽然覺得這盛世薄得像一層紙,風一吹就破。

  他沒回住處,而是沿著汴河邊走了一段。河水泛著冬日的灰綠色,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,翅膀尖點起一圈細碎的漣漪。他把手插在袖子裡,指節還是僵的——不是凍的,是攥拳頭攥的。

  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心情複雜的沿著汴河走路的同時,大宋皇宮的萬歲殿裡,一個時代正在走向終點。

  萬歲殿的夜比外面冷得多。

  不是天氣的冷,是那種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、浸到骨頭裡的陰冷。殿中燒著八隻銅炭盆,炭火通紅,可熱氣剛升起來就被高闊的殿頂吸走了,站在床前的人還是覺得手腳發涼。

  趙光義躺在床上,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。

  他閉著眼,呼吸很輕,輕到站在床尾的太監數了半天才數出一次。他的臉瘦得脫了形,顴骨高高地支出來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。那件明黃色的寢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,像掛在衣架子上一樣。

  床前站了三個人。

  最靠近床頭的是呂端。這位大宋的宰相今年已經六十二歲了,鬚髮花白,臉上溝壑縱橫,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——像一口深井,表面平靜,底下什麼都看得清楚。他雙手攏在袖中,站得筆直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

  呂端左邊是王繼恩。大太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內侍服,腰間掛著一串檀木珠子,臉上掛著慣常的恭順笑容,可那雙眼睛時不時地往門口瞟——他在等什麼人,或者什麼訊息。

  呂端右邊站著一個婦人,四十來歲,穿著深青色的褙子,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,面容清瘦,眉目間透著一股冷意。這是李皇后。

  三個人各懷心思,卻都沉默著,像是在等一個共同的訊號。

  殿角更漏滴答作響,水滴落在銅壺裡的聲音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
  \"咳——\"

  床上的趙光義忽然咳了一聲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。呂端的眼皮跳了一下,往前邁了半步。王繼恩也微微側身,李皇后則攥緊了手中的帕子。

  趙光義緩緩睜開眼。

  那雙眼睛渾濁了,不像年輕時那樣銳利逼人,可目光掃過床前三人的時候,還是帶著一種積威深重的壓迫感。他先看呂端,再看李皇后,最後落在王繼恩臉上——目光在王繼恩身上停得最久,久到王繼恩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。

  \"繼恩。\"趙光義開口了,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。

  \"奴婢在。\"王繼恩忙躬身。

  \"去把門關上。\"

  王繼恩一愣,還是轉身去關門。萬歲殿的兩扇朱紅大門緩緩合攏,殿內的光線又暗了一層。

  \"呂相公。\"

  \"臣在。\"呂端上前一步,跪在床前。

  趙光義伸出一隻手,那隻手枯瘦如柴,青筋暴起,像老樹的根。呂端雙手接住,感受到那隻手冰涼的溫度。

  \"朕……時日無多了。\"趙光義的聲音很低,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\"有些話,要趁現在說。\"

  呂端點了點頭,沒有說\"陛下萬壽無疆\"之類的廢話。他跟了趙光義二十多年,知道這位皇帝的脾氣——最恨人在這個時候說假話。

  \"朕這一生,\"趙光義頓了頓,目光飄向殿頂,\"做了幾件大事,也留了幾個爛攤子。\"

  他咳了兩聲,李皇后上前想扶他,被他擺手擋開了。

  \"第一件,滅北漢,收河東。太平興國四年,朕親征太原,劉繼元出降,中原割據自此徹底蕩平。這件事,朕做得對,做得值。\"

  \"第二件……\"趙光義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幾乎聽不見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呂端以為他睡過去了。

  \"第二件,是燕雲。\"他說,\"朕兩次率領大軍北伐,可惜高粱河一箭……,雍熙北伐又是大敗,還折損了大將楊業……朕想收回燕雲,想了二十年,打了兩次,全敗了。朕這輩子,最大的心愿沒實現,最大的力氣也花在這上面了。就算死了以後,也沒臉見太祖皇帝。\"

  他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,可殿中三人卻都像被針扎了一下。

  \"燭影斧聲\"四個字誰都不敢提,可誰心裡都清楚——開寶九年那個雪夜,萬歲殿裡發生了什麼,是這大宋宮廷里最大的禁忌。

  趙光義忽然攥緊了呂端的手,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垂死之人。

  \"呂相公,你是個老實人。\"他的聲音里忽然帶上了一絲顫抖,\"朕……朕有時候夜裡睡不著,會想起那晚。太祖皇帝在德芳殿裡喝酒,叫了朕去。燭光底下,斧聲錚錚……\"他閉上了眼,喉結滾動了一下,\"朕那時候,到底在想什麼?朕到現在都想不明白。是太祖要殺朕,還是朕……\"

  他沒說完。

  殿中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呂端沒有抽手,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,任由趙光義攥著他的手,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  過了很久,趙光義鬆開了手。

  \"算了。\"他睜開眼,目光里那層渾濁底下,竟有一絲清明,\"說這些沒用了。人死了,什麼功過,什麼對錯,都交給史官去寫吧。朕只操心一件事——恆兒。\"


  他看向李皇后。

  李皇后上前一步,眼眶已經紅了:\"陛下……\"

  \"叫太子來。\"

  \"太子殿下在忠烈祠祭禮剛畢,已遣人去請了。\"

  趙光義點了點頭,又閉上了眼。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更長,呼吸也越發微弱。呂端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殿角更漏——已經是三更天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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