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宴散時,已過未時。曹彰辭別劉表,出州牧府,沿長街返回館驛。街市依舊被清得乾淨,只餘零星百姓遠遠張望。赤電馬踏在青石板上,蹄聲清脆。
不得不說,劉表治理地方還是有一套的,襄陽城治理的不錯,街道上還是很乾淨的。
入得館驛,親衛立刻閉門戒備。曹彰卸下錦袍,露出內里輕甲,坐到案前,取水飲了一口,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劉景升,果然不簡單。」他低聲自語道。
今日堂上,劉表隻字不提天下,也不問北方軍情,只談荊楚人物、文章風流,仿佛真是為盡地主之誼。可越是這樣,越說明劉表心中早有算計。那「惟楚有材,於斯為盛」一句,自己不過是順水推舟,劉表卻藉此把荊州文武、襄陽名士全都抬了一遍。滿堂人受用,敵意自然消了幾分。
曹彰暗道:這老兒借我的口,穩荊州士族之心。可我今日也未嘗不是借他的堂,看荊州的人。
另一邊,蔡瑁沒有回自己府邸,而是隨劉表入了後宅。
劉表年邁,今日飲了些酒,面色泛紅,靠在榻上,由侍婢服侍著換了常服。蔡瑁站在屏風外,等侍婢退盡,才上前幾步。
「姐夫今日興致極高。」蔡瑁笑道。
劉表閉著眼,半晌才輕輕嘆息道:「德珪,世人皆說曹彰是武夫,只知斗將沖陣。可今日我才知道,此子心有錦繡。」
蔡瑁一怔,詢問道:「姐夫何出此言?」
「你聽他席上那句『惟楚有材,於斯為盛』。他只一句,便把我的十五年荊襄經營,全誇了進去。滿堂文武名士,人人有份。你說,這是武夫能說出來的話?」
劉表搖搖頭。
蔡瑁回想堂上情景,也不禁點頭說道:「確實。當時蒯越、韓嵩那些人,臉色都好了不少。」
劉表緩緩坐起身,嘆道:「曹操諸子,曹昂已死,曹丕性沉,曹植文盛,曹彰勇冠諸子。我原以為曹彰不過一介猛將,今日一看,他外示謙和,內藏機鋒。這樣的人,比曹丕更難對付。」
蔡瑁低聲道:「姐夫既知此子不凡,那今日禮遇,是否太過?」
劉表搖頭嘆息道:「剛剛好。正因他不凡,才要禮遇。曹操勢大,南陽已失,劉備寄居新野、樊城,我荊州北面門戶,其實已在曹操掌中。我今日抬舉曹彰,便是給曹操遞一句話,我劉表無意與曹公為敵。」
蔡瑁沉默片刻,壯著膽子詢問大歐安:「姐夫是想留一條後路?」
劉表苦笑道:「我若年輕十歲,必定和曹操爭鋒,但現在年老多病,二子無能,荊州兵馬久不操練,外部劉備虎視。不留後路,又能如何?」
蔡瑁聽了頓時不說話了。
「德珪,曹操若是南下,你能抵擋?」劉表又問道。
「主公放心,我們有漢江、長江天險,荊州水師無敵,何懼曹操。」蔡瑁想也不想,就脫口而出。
劉表見狀點點頭,神情放鬆了許多,嘴角露出一絲欣慰之色,說道:「我若是立琮兒為荊州之主,荊州必定能保存。」
蔡瑁點點頭,心中卻生出一絲遲疑。
他知道劉表的言下之意。
劉琮是蔡夫人所生,準備許配蔡氏之女,已經和蔡氏聯合在一起,唯有劉琮為荊州之主,才能保住蔡氏的利益,也唯有得到蔡氏的支持,劉琮才能執掌荊州。
雖然他年幼,但劉表已經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了,兒子劉琦雖然年長,但身邊卻沒有多少人支持,如何能執掌荊州。
什麼,劉備支持他?
劉表最不信任的恐怕就是劉備了。
「姐夫,您今天勞累一天了,早點休息吧!」
蔡瑁見劉表臉上難掩疲憊之色趕緊說道。
劉表擺了擺手,就讓他退了下去。
蔡瑁出了房間,剛過月門,便被一名婢女攔住。
「蔡將軍,夫人請您過去一敘。」
蔡瑁眉頭微皺。蔡夫人是他姊姊,嫁與劉表為妻,育有劉琮。姐弟二人平日往來密切,但在州牧府中,蔡夫人輕易不會召他入內。今日突然相召,必有要事。
蔡瑁隨婢女穿過迴廊,來到蔡夫人所居的西院。院中燈燭通明,蔡夫人已屏退左右,只留一名心腹侍婢。
「阿姊。」蔡瑁見禮。
蔡夫人年近四旬,保養得宜,眉目間仍見風韻,只是眼神銳利。她示意蔡瑁坐下,開門見山道:「今日堂上,你看曹彰如何?」
蔡瑁沉吟道:「勇武之名不虛,但更難得的是,他謙和有禮,說話極有分寸。州牧說他心有錦繡,我亦認同。」
蔡夫人點頭道:「我也聽人說了。他一句『惟楚有材,於斯為盛』,把滿堂人都捧了。此子不可小覷。」
她頓了頓,忽然說道:「德珪,我想把芍芬嫁給他。」
蔡瑁一愣,有些遲疑道:「芍芬?」
蔡芍芬是蔡瑁兄長之女,年方二八,生得明眸皓齒,又通詩書,蔡氏一族視若明珠。蔡瑁原想著將她嫁給劉琮,以鞏固蔡氏地位。這件事情蔡夫人也曾提過,如今蔡夫人忽然提出嫁給曹彰,蔡瑁一時反應不過來。
「阿姊,曹彰已有夫人。」蔡瑁皺眉道:「芍芬若嫁過去,只能為妾。我蔡氏之女,豈能為人妾室?而且,當初不是說好了嗎?芍芬嫁給二公子為妻啊!」
蔡夫人冷笑道:「妾室?德珪,你目光太淺了。」
蔡瑁不悅道:「阿姊何意?」
蔡夫人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院中夜色,緩緩道:「你以為曹操還能久居司空之位?漢室傾頹,天下歸曹,只是早晚之事。一旦曹氏取代劉氏江山,曹彰便是皇子。到那時,他若為曹操繼承人,他的妾室,便是嬪妃。芍芬今日為妾,日後便是妃。她的兒子,便是皇子,日後未必不能是天下之主。」
蔡瑁心中一震。
蔡夫人轉身看他,輕笑道:「德珪,劉琮是我的兒子。荊州遲早要交到琮兒手中。可劉琦還在,劉備還在,蒯氏、韓氏那些老臣,未必真心輔佐琮兒。若芍芬嫁與曹彰,蔡氏與曹氏便有了姻親。將來曹操南下,荊州必不可保,到那時,曹彰念在姻親之情,至少能保我蔡氏一門,保琮兒一條性命。」
蔡瑁沉默。
他不得不承認,自家姐姐考慮的很周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