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匹戰馬前蹄揚起,馬背上的騎兵急忙勒韁。
後方騎兵收勢不及,幾匹戰馬撞在一起,隊形當場出現缺口。
偏將手中長刀劈到半途,座下戰馬猛然偏頭,刀鋒擦著周玄肩側落下,重重斬在江堤石面。
碎石四處飛濺。
周玄手指在覆水琴上划過,琴聲隨之拔高。
清絕五調中的角調鋪開,聲音帶著衝鋒之勢,也帶著刺入血氣的鋒芒。
第一道琴音震亂戰馬,第二道琴音直入騎兵胸口。
玄鳥鐵騎身披重甲,尋常兵器難以傷到他們,琴音卻沿著甲片縫隙鑽入體內,撞擊心脈與氣血。
沖在最前方的騎兵身子一晃,握槍的手指隨之鬆開。
長槍落地。
他還未從馬背摔下,戰馬便已經揚蹄轉向,帶著他衝出佇列。
旁邊騎兵急忙避讓,隊形頓時更加混亂。
「穩住陣腳!」
偏將大喝一聲,強行勒住戰馬,抬刀擋在身前。
琴音撞上刀身。
長刀發出震鳴,偏將雙臂一麻,虎口當場裂開。
他咬緊牙關,藉著刀身傳來的震力躍下馬背,落地後連續退了幾步,才勉強站穩。
周玄看了一眼。
這個偏將反應很快,能在戰馬受驚時主動棄馬,手上也有些本事。
可他依舊低估了清絕五調。
角調的力量並不只在聲音本身。
三千玄鳥鐵騎衝鋒時,軍陣氣息相互牽連,琴音落入其中,便能順著那道聯絡不斷擴散。
前方戰馬受驚,後方騎兵也會受到影響。
後方有人想勒馬停住,前方卻已經撞來,整支隊伍的衝鋒勢頭很快被打散。
琴聲越來越密。
江堤之上,音波一層接一層向外推開。
奔騰戰馬接連揚起前蹄,馬背上的騎兵被掀翻在地,厚重甲冑砸在泥石之間,發出沉悶聲響。
有人摔斷兵器。
有人撞在同伴身上。
還有人剛剛翻身站起,胸口便被無形琴音撞中,踉蹌數步,跪倒在江堤邊緣。
周玄始終盤坐,衣袍在琴風中輕輕擺動。
他控制著琴音範圍,避開城門與附近百姓,所有力量都落在玄鳥鐵騎身上。
角調衝擊的是戰馬與騎兵的氣血,並未直接切入心脈。
因此倒下的人雖多,性命卻都能保住。
一名騎兵強忍胸口翻湧,舉起長槍沖向周玄。
他剛邁出幾步,耳邊便響起一聲低鳴,雙膝頓時失去力氣,整個人撲倒在地。
長槍脫手滑出,停在周玄腳邊。
周玄抬手一撥,長槍被琴風捲起,飛回那名騎兵身旁,槍尖插進泥土。
他不想殺人,也不願讓這些軍士失去兵器後任人踩踏。
這一幕落在偏將眼中,讓他心中多出幾分複雜。
縣令急報里,周玄被說成殺人如麻的叛逆。
眼前此人卻刻意避開性命,甚至把兵器送還。
急報究竟有幾分真,已經很清楚。
偏將抬頭看向周玄。
「周玄,停手!」
琴聲仍在繼續。
周玄沒有回應。
三千騎兵已經衝到江堤,若此刻停下,餘下戰馬仍會踩傷倒地士卒,後方陣型也會繼續向前擠壓。
他需要先讓整支鐵騎失去衝鋒能力。
偏將見周玄毫無停手意思,眼中掠過決斷。
他轉身沖向後方,抓住一名剛從馬背摔下的騎兵,借力躍上一匹受驚戰馬,雙腿夾緊馬腹,強行調轉方向。
手中長刀橫在身前。
「結小陣,分開沖!」
偏將的命令傳遍江堤。
玄鳥鐵騎訓練有素,哪怕戰馬受到琴音影響,依舊有人聽令收攏。
隊伍被拆成數股,騎兵之間互相照應,試圖避開琴音最強的位置,從側面包圍周玄。
周玄抬眼看去,指尖輕輕變化。
琴音隨之轉向。
覆水琴引來的江水在堤岸邊翻起水花,水汽隨著琴聲化成薄霧,迅速覆蓋周圍地面。
玄鳥鐵騎剛剛分開的隊伍踏入水霧,腳下頓時一滑。
江堤泥土被水汽浸濕,戰馬四蹄打滑,騎兵只能翻身下馬。
其中一隊想要繞到周玄身後,江水忽然從堤岸下方衝出,化成數道水繩,纏住戰馬前腿。
戰馬接連摔倒。
馬背上的騎兵被甩出數丈,落地後只覺胸口發悶,手腳一時難以動彈。
另一隊舉盾護住自身,想硬頂琴音衝上前。
琴聲陡然一沉。
水氣凝成一面弧形水牆,貼著盾牌向外推去。
幾名騎兵連人帶盾被一同掀翻,滾出數丈遠。
隊伍不斷倒下。
偏將終於衝到最前方。
他身上披著黑色甲冑,胸口甲片已經被琴音震出裂痕,手臂也在微微發抖。
偏將知道,繼續讓士卒衝鋒,只會徒增傷亡。
可軍令是拿下周玄,他若退開,回到朝歌也交代不過去。
偏將咬緊牙關,雙手握住長刀,催動自身氣血,將戰馬的嘶鳴壓在身下。
他不再藉助大軍沖勢,獨自踏著江堤衝來。
長刀斜斬。
刀光沿著水霧劈開一道缺口,直奔周玄面門。
周玄左手按弦,右手拂過琴身。
一道水氣從琴弦下方湧出,凝成細長水刃,正面撞上長刀。
刀刃與水刃相觸,偏將手臂巨震。
長刀被震得高高揚起。
偏將借勢轉身,刀鋒橫掃,動作快得帶出殘影。
周玄抬起兩根手指,在琴弦上輕輕一挑。
琴音落在偏將腳下。
偏將身形當場一沉,雙腿陷入泥地,長刀距離周玄腰側只剩寸許,卻再難向前。
他抬頭看向周玄。
周玄神情冷淡,指尖搭在琴弦上,只需輕輕一撥,便能將他重傷。
偏將心中發沉。
雙方實力差距已經擺在面前。
周玄若真想取他性命,根本用不著等到此刻。
可他仍舊沒有放下長刀的打算。
「周玄!」
偏將低聲開口。
「你若殺我,便等同於向大商宣戰!」
周玄看著他,手掌未動。
「你帶兵闖入灌縣,奉的是誰的命令。」
「朝廷軍令。」
「軍令讓你殺盡灌縣百姓。」
偏將一怔。
「軍令只讓本將捉拿你。」
「那便收刀。」
周玄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壓。
偏將腳下泥土再次下陷,長刀也被一股無形力量壓低。
「我與你無仇,玄鳥鐵騎中的將士也與我無仇。」
「今日我留你們性命,回去告訴聞仲,灌縣水患已除,李家祭河之事另有隱情。」
偏將臉色微變。
他還未回答,琴音忽然拔高。
整片江堤上的水汽同時翻動,重重聲浪朝四面散開。
正在衝鋒的戰馬齊齊停步,隨後紛紛揚蹄嘶鳴。
一名騎兵被戰馬甩下,落地後滾了幾圈,胸口雖疼,卻還能抬手護住頭頸。
其餘鐵騎也接連倒地。
三千玄鳥鐵騎橫七豎八散在江堤上,長槍與弓箭落滿泥地,失去戰鬥能力,卻無人真正斃命。
琴聲在這一刻驟然收住。
江水恢復奔流。
水霧緩緩散開。
周玄抱著覆水琴站起身,沿著滿地倒下的玄鳥鐵騎緩緩走向偏將。
偏將半跪在泥地中,手中長刀已經垂落,抬頭看著逐步靠近的周玄,握刀的手指緩緩收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