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將半跪在泥水中,長刀垂在身側,胸口起伏不定,眼睛始終盯著逐步靠近的周玄。
三千玄鳥鐵騎散在江堤各處,戰馬伏地喘息,甲士氣血翻湧,短時間內難以起身,卻無一人丟掉性命。
偏將看得很清楚。
周玄若真想殺人,剛才那一曲便能取走三千條命。
如今琴聲已經停下。
對方抱琴走來,臉上看不出怒意,身上也未帶殺氣。
偏將握緊刀柄,緩緩閉上眼睛。
「本將敗了。」
「要殺便殺,玄鳥鐵騎奉軍令行事,放他們離開。」
周玄停在他身前,低頭看了一眼插入泥中的長刀。
「你倒願意替他們求情。」
偏將睜開眼,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他們隨我出征,我自然要帶他們回去。」
「那便把人帶回去。」
偏將神情一怔,似乎沒聽明白。
周玄抬腳踩住一截斷箭,腳尖輕輕一挑,斷箭落入掌中。
一縷水氣從覆水琴上升起,包住箭杆緩慢旋轉,木屑隨風落下,很快削成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。
周玄手指從琴弦上划過。
低沉琴音匯入指尖,沿著木牌表面遊走,一道道細密紋路隨之浮現。
偏將盯著木牌,眼中多出凝重。
那些紋路彼此勾連,初看雜亂,仔細觀察時,又能察覺其中暗藏章法。
每當水氣流過,木牌內部都會傳出細微琴鳴。
周玄抬手一送。
木牌平穩飛出,落在偏將面前。
偏將伸手接住,掌心剛觸到木牌,體內翻湧氣血便受到牽引,順著經絡逐漸平復。
他心頭微震,再看周玄時,目光已經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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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何物。」
「交給聞仲的信物。」
周玄站在江堤上,目光越過玄鳥鐵騎,落向遠處官道。
「灌縣惡蛟以活人為食,李家借妖物控制水路,又用活人祭河,縣令與李家往來多年,替他們遮掩罪證。」
「祭河當日,全城百姓都在主祭台附近,他們親耳聽見李家家主與縣令互相指認。」
「縣衙中有往年祭祀公文,李家也留有田契和帳冊,聞仲想查,隨時都能查清。」
偏將握住木牌,低聲開口。
「你既然問心無愧,為何不隨本將回朝歌。」
周玄看向他。
「你剛才給我的選擇,是放下覆水琴,束手受縛。」
「縣令一封急報便能調來三千鐵騎,我若戴著鎖鏈進朝歌,誰會先聽我說話。」
偏將張了張嘴,最終無話可答。
軍隊趕來之前,他確實已經把周玄當成反賊。
方才周玄願意解釋,他依舊下令放箭。
雙方站在不同位置,各有各的顧慮。
可這一仗打下來,偏將心中已經清楚,縣令那封急報多半藏著大問題。
一個真想割據灌縣的人,絕不會放走三千朝廷鐵騎。
更不會在占盡上風後,刻意保住所有軍士性命。
偏將低頭看向木牌。
「你想讓我把這些話原樣帶給聞太師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
周玄轉身望向都江堰。
江水緩緩奔流,剛才受到琴音牽引的水面已經恢復平靜。
「灌縣地處西南,水路牽連甚廣,地方官吏卻拿一頭妖物毫無辦法,反倒靠活人血食換取安穩。」
「惡蛟已經死了,往後還有別的妖物。」
「我可以替大商守住這裡,也能讓水患不再傷人。」
偏將聽出其中意思,眉頭微皺。
「你想入朝為官。」
「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。」
周玄語氣平穩,眼中卻帶著不容輕視的鋒芒。
「以灌縣為基,築都江天門關。」
「我替大商鎮守西南門戶,朝廷給我調兵守關的權力。」
偏將心頭一跳。
周玄所求並非普通封賞。
總兵執掌一關兵馬,負責一地防務,手中握有實權,朝廷不會輕易交給一個來歷尚未查清的人。
可今日江堤一戰,也證明尋常軍隊根本壓不住周玄。
此人獨自擋下三千玄鳥鐵騎,期間未傷一條性命,單憑這份本事,便有資格讓聞仲親自考慮。
「此事太大,本將做不了主。」
「你只需把話送到。」
周玄低頭看向覆水琴,指尖輕輕撥動琴弦。
一縷柔和琴音沿著江堤散開。
倒在地上的甲士先是覺得胸口一松,隨後發現手腳逐漸恢復力氣。
有人撐住地面緩緩坐起。
有人扶著同伴站穩。
受驚戰馬也安靜下來,低頭甩去鬃毛上的水珠。
偏將感受著體內變化,眼中震動更深。
同樣一張琴,先前還能攪亂氣血,讓三千鐵騎倒地不起,此刻又能替人平復傷勢。
周玄對琴音的掌控,遠比他想像中更加細緻。
「你不怕我們回去之後,再帶更多兵馬過來。」
偏將忍不住問道。
周玄抬起眼。
「我今日留手,是給朝廷解釋的餘地。」
「下次來的若是查案之人,我以禮相待。」
「若還是兵馬,結果不會比今天更好。」
偏將迎上他的目光,後背泛起涼意。
這句話說得平靜,分量卻很重。
今日周玄處處留情。
朝廷若還拿他當作任人拿捏的尋常百姓,下一場交鋒便未必還能全員生還。
偏將收好木牌,拄著長刀站起身。
「你的話,本將會一字不漏地帶給聞太師。」
周玄抱起覆水琴,轉身向灌縣走去。
「帶著你的人走吧。」
偏將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,隨後轉身下令。
「清點人馬,檢查傷勢,準備回營。」
玄鳥鐵騎很快開始整隊。
軍中醫者檢視過一圈,確認多數人只是氣血受阻,少數人在墜馬時傷到筋骨,並無性命之憂。
偏將聽完稟報,心中最後那點怨氣也散去。
來時氣勢洶洶的三千鐵騎,離開江堤時卻顯得頗為狼狽。
馬蹄聲重新響起。
黑色玄鳥旗沿官道遠去。
城門後方,躲著觀望的百姓這才敢走出來。
他們看著三千鐵騎撤離,又看向獨自回城的周玄,臉上全是敬畏。
訊息很快向外傳去。
獨坐江堤,一曲退盡三千鐵騎。
周玄的名字,也隨著過往商旅傳向周邊城鎮。
回到院中時,楊嬋剛把茶壺從爐火上取下。
她聽見推門聲,快步走出屋子,看到周玄安然歸來,眉間憂色頓時散開。
「夫君。」
周玄把覆水琴放到長案上,接過她遞來的茶盞。
清香入口,溫度正好。
「火候不錯。」
楊嬋臉上露出笑意,隨後又拉住他的手,仔細檢視指尖和手腕。
「真沒受傷?」
「衣服都沒破。」
楊嬋看過一遍,懸著的心才算落下。
「那些鐵騎呢。」
「回去見聞仲了。」
「朝歌還會派人來嗎。」
周玄放下茶盞,伸手將她拉到身旁。
「會。」
楊嬋身子微微繃緊。
周玄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。
「下次來的,應當是能講道理的人。」
楊嬋靠進他懷中,輕輕點頭。
數日後,玄鳥鐵騎回到朝歌。
偏將顧不上休整,帶著陣紋木牌直入太師府,將灌縣所見所聞全部稟明。
聞仲坐在案後,聽到三千鐵騎無一人身死,眼中掠過一絲意外。
偏將雙手托起木牌。
「周玄還說,願替大商鎮守西南,以灌縣為基,築都江天門關。」
聞仲接過木牌,指尖緩緩撫過上面的陣紋。
一縷水氣忽然從紋路中湧出。
清越琴聲隨之響起。
聞仲盯著手中木牌,臉色驟然一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