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師府內,琴聲轉瞬即逝,木牌上的水紋卻還在緩慢遊動。
聞仲低頭看著陣紋,眉心豎目隨之輕輕顫動。
他沒有立刻開口,掌中法力緩緩湧出,沿著木牌紋路向內探去。
法力才剛接觸水紋,整塊木牌便生出變化。
原本分散的紋路彼此勾連,化成一座小巧陣勢,藉著那縷水氣自行運轉。
陣勢中還藏著一絲琴音。
聲音平和,未帶敵意,卻把聞仲探入其中的法力穩穩托住,使其無法繼續深入。
聞仲眼中精光閃動。
木牌只是江堤上隨手取來的箭杆。
材質尋常,內部也無靈氣。
周玄僅憑琴音刻下陣紋,便讓一塊凡木承載水行之力,還能自行應對外來探查。
這樣的手段,已經觸及上古陣法奧義。
更讓聞仲在意的是,陣紋路數渾然一體,找不到半點生硬拼湊的痕跡。
它早已失傳多年。
偏將站在堂下,見聞仲神情變化,心中也多了幾分緊張。
「太師,這塊木牌有何問題。」
聞仲收回法力,木牌上的紋路隨之暗下。
「木牌無礙。」
「刻下它的人,很不簡單。」
偏將想起江堤上的琴聲,苦笑一聲。
「末將帶去三千鐵騎,連周玄身前三丈都未闖過。」
「他若真要取人性命,末將與那些軍士,恐怕誰也回不來。」
聞仲抬眼看向他。
「把交鋒過程從頭說一遍,不准遺漏。」
偏將抱拳領命。
從江堤相遇,到宣讀軍令,再到弓箭手放箭,玄鳥鐵騎衝鋒,他全都照實說出。
說到周玄引江水擋下箭雨時,聞仲神色不變。
說到角調散開,三千鐵騎同時失去戰力,聞仲才低頭看了一眼木牌。
聽見周玄主動平復軍士氣血,又讓偏將帶人離開,堂中陷入短暫安靜。
聞仲把縣令急報重新展開。
信中聲稱周玄性情兇殘,隨意殺害地方豪族,又以妖術蠱惑全城百姓。
偏將帶回的訊息卻處處與急報相悖。
「灌縣縣令可曾帶兵協助你。」
偏將搖頭。
「末將抵達灌縣時,縣衙緊閉,縣令也未曾露面。」
聞仲臉色沉下。
朝廷大軍前去處置當地動亂,負責上報訊息的縣令卻躲了起來,這份急報還有多少真話,已經不難判斷。
「李家祭河,官府公文,侵占田地,這些事能否查證。」
「周玄說縣衙留有帳冊與往年文書,祭河當日,全城百姓也在場。」
偏將停頓片刻,繼續開口。
「末將進軍時,沿途百姓只是躲避,並無聚眾造反的跡象。」
「灌縣城門也一直開著。」
聞仲合上急報,手掌重重按在案上。
「好一個灌縣縣令。」
「拿朝廷軍隊替他遮掩罪證,還敢把斬妖之人寫成反賊。」
偏將低下頭。
「末將輕信急報,未曾查明便下令放箭,請太師治罪。」
聞仲看了他一眼。
「軍令讓你捉拿周玄,你領兵行事並無大錯。」
「交鋒之後還能把實情帶回,也算沒糊塗到底。」
偏將臉上泛起羞愧,抱拳退到一旁。
聞仲再次拿起木牌。
周玄留下這件信物,既在展示手段,也在向朝歌表明態度。
他不願戴著鎖鏈入朝,卻願意替大商鎮守西南。
此人很傲。
也有傲的本錢。
聞仲執掌大商軍政,見過不少仗著法力目中無人的修士。
周玄卻與他們有些不同。
他能殺惡蛟,也能一曲壓住三千鐵騎。
面對奉命而來的軍士,手中始終留著分寸。
此人若真心為大商效力,都江天門關未必不能交給他。
前提是先看清其根腳。
聞仲沉吟片刻,將木牌收入袖中。
「準備墨麒麟,我親自去一趟灌縣。」
偏將抬起頭。
「太師要親自前往?」
「周玄讓你把木牌帶回來,等的便是我。」
聞仲起身走出大堂。
兩名在朝歌聽用的截教外門高手得知訊息,也隨他一同啟程。
他們與聞仲同門,修行多年,眼界遠勝尋常將領。
木牌上的陣紋既然牽扯上古傳承,聞仲自然要多做一層準備。
墨麒麟踏雲而起。
兩名截教外門高手緊隨其後,三道氣息離開朝歌,直奔西南。
沿途日夜兼程。
墨麒麟腳下雷光涌動,每一步落下都能跨過大片山河。
越靠近灌縣,聞仲袖中木牌震動得越發明顯。
上面的水紋自行亮起,始終指向都江堰一帶。
周玄留在木牌中的氣息正在引路。
聞仲坐在墨麒麟背上,遙望西南,眉心豎目始終未曾睜開。
他想知道,一個才進入灌縣數日的人,為何能斬殺惡蛟,又從何處學來上古琴道與陣法。
周玄究竟願不願意為大商所用,也要親自試過才能確定。
灌縣院中,周玄正在替楊嬋梳理體內靈力。
覆水琴擺在長案上。
琴弦忽然自行震動,院中水池也泛起一圈圈波紋。
周玄收回手指,抬頭看向朝歌方向。
一股厚重氣息正朝灌縣趕來。
那股氣息中帶著雷意,身後還跟著兩道仙家氣機。
「夫君,是朝歌來人嗎。」
「嗯。」
周玄撫平琴弦,起身走到院中。
「玄鳥鐵騎回去數日,聞仲也該到了。」
楊嬋聽見聞仲之名,眼中多出一絲擔憂。
大商太師威名遠揚,還是截教門人,遠非先前那名偏將可比。
「他來捉你?」
「暫時說不準。」
周玄看著天空,神情平靜。
「他若只想動手,也用不著親自趕來。」
「今夜有貴客臨門,準備些酒菜。」
楊嬋點頭應下。
她沒有追問,也沒勸周玄躲避,很快走入屋中,將前些日子送來的酒肉取出。
周玄留在院中,重新檢查覆水琴。
聞仲願意親自前來,便代表朝歌還想查明此事。
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。
都江天門關能否立下,也要看今晚這場交談。
天色漸漸暗去。
楊嬋把酒菜擺上石桌,又添好茶水,院中燈火隨之亮起。
周玄坐在桌邊,覆水琴橫放身前,安靜等候。
夜色徹底籠罩灌縣時,遠處雲層忽然傳來雷聲。
最初聲音很輕。
轉眼間,雷光已經來到院落上空。
墨麒麟踏著雲氣停在半空,四蹄周圍電光流轉,聞仲端坐其背,兩名截教外門高手分別站在兩側。
三人低頭看向院中。
石桌旁,周玄安靜端坐,酒菜已經擺好,彷佛早就算準他們會在此刻到來。
楊嬋站在屋門附近,雙手交疊,目光落在周玄背影上。
聞仲看過桌上的酒菜,又看向橫在周玄身前的覆水琴,眸中多出審視。
他沒有落地。
眉心豎目猛然睜開。
一道神光穿過夜色,直射庭院中的周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