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光從聞仲眉心射出,雷意隨之壓下,庭院上空頓時風雲翻湧。
墨麒麟四蹄踏著雲氣,周身電光遊走,院中燈火受到氣機衝撞,火苗迅速低伏。
石桌上的酒水泛起細密波紋。
楊嬋站在屋門前,呼吸微微一滯,體內沉寂的血脈也生出反應。
她下意識向前邁步。
周玄抬起左手,示意她留在原處。
聞仲這一眼帶著試探,也帶著下馬威。
神光尚未落入庭院,其中蘊藏的天雷便讓地面輕輕震動,水池表面也浮起一層電光。
換成尋常異士,單是這股雷威便足以壓亂心神。
周玄依舊坐在石桌旁,右手緩緩落向覆水琴。
「既然來了,何必站得那麼高。」
指尖撥過琴弦。
清越琴音沖天而起,覆水琴身上的水紋同時亮起,院中水池掀起一道水藍波光。
波光迎上神眼雷光,空中傳出沉重轟鳴。
雷意沿著水氣四處遊走,院牆上方亮起大片電弧,隨後被琴音一層層震散。
水藍波紋余勢未盡,繼續升向半空。
墨麒麟腳下雲氣受到衝擊,四蹄向後退開,聞仲身上道袍隨風揚起,眉心豎目也在輕輕震動。
他抬手按住墨麒麟,眼中多出凝重。
方才那道神光只為探查周玄根腳,威力算不上全部,卻也遠勝凡間術法。
周玄隨手一曲便能擊散雷光,還將餘力送到自己面前,修為已經超出急報所寫。
更讓聞仲在意的是,那道琴音乾淨厚重,其中未見半點邪氣。
灌縣縣令口中的妖人二字,顯然站不住腳。
跟在聞仲身側的兩名截教門人卻變了臉色。
他們受邀同行,本就是為太師壓陣。
眼見周玄坐在下方,連起身相迎的意思都看不出來,如今又當面擊散神光,逼退墨麒麟,兩人心中頓時生怒。
「太師親臨灌縣,你還敢出手衝撞。」
其中一人抬手祭出法寶,仙光從掌中飛起,懸在庭院上空。
另一人也跟著催動法力,第二件法寶破開雲氣,氣機牢牢鎖住周玄。
聞仲眉頭一皺。
「住手。」
兩件法寶已經落下。
仙家威壓鋪滿院落,石桌上的杯盞劇烈顫動,院中樹葉接連落下。
楊嬋臉色微白,雙手攥緊衣袖,卻未退回屋中。
她始終看著周玄。
只要夫君還坐在那裡,她心中便有依靠。
周玄抬眼掃過半空,原本平靜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。
聞仲用神眼試探,他可以還上一曲。
這兩人未經詢問便祭出法寶,出手還將楊嬋籠罩在內,已經越過界限。
「聒噪。」
覆水琴突然發出低鳴。
周玄識海深處,上古伏羲琴緩緩顯現,古樸琴身隱在無邊幽暗中,其中一根琴弦輕輕震動。
一絲本源之力順著識海流入指尖。
覆水琴難以承載這股氣息,琴身水紋頓時亮得刺眼,院中奔涌的水氣也在瞬間靜止。
風停了。
樹葉懸在半空。
水池中剛剛濺起的水珠,也停在距離池面數尺之處。
整個灌縣都在這一刻陷入沉寂。
街道上的行人抬起頭,心口彷佛壓上一塊巨石,遠處江水也變得平緩,聽不見半點浪聲。
聞仲瞳孔驟然收緊,眉心神眼自行閉合。
他從那聲琴鳴中感受到一股古老氣息。
那股力量遠在覆水琴之上,彷佛穿過無盡歲月,從天地初開之時落向灌縣。
兩名截教門人首當其衝。
他們祭出的法寶停在庭院上方,表面仙光迅速暗淡,器身也開始劇烈顫抖。
兩人連忙催動法力,想把法寶召回。
無形琴音已經纏了上去。
咔嚓。
細小裂紋從兩件法寶表面浮現,隨後迅速向四周蔓延。
兩名截教門人臉色驟白。
法寶與他們心神相連,器身受損,反噬也在同一刻沖入體內。
胸口傳來悶響。
兩人張口吐出鮮血,從雲端跌落,重重砸在院中。
地面隨之一震,塵土朝四周散開。
懸在半空的兩件法寶失去控制,也跟著墜下,表面布滿裂紋,靈光暗淡。
周玄手掌按住琴弦。
停在空中的落葉重新飄下,池中水珠也紛紛回落。
庭院恢復平靜。
那股古老威壓卻未徹底散去,依舊籠罩在兩名截教門人心頭。
他們撐住地面,想要起身,體內法力稍一運轉,經絡便傳來撕裂般疼痛。
兩人抬頭看向石桌旁的周玄,眼中怒意已經消失,只剩驚駭。
剛才那一曲若直接落向心脈,他們此刻已經身死道消。
墨麒麟在雲中躁動不安,四蹄接連後退。
聞仲抬手安撫坐騎,神情前所未有地鄭重。
他看得出周玄氣息算不上深不可測,先前催動覆水琴時也會藉助附近水脈。
可剛才浮現的那絲古老力量,已經超出尋常仙家法寶。
周玄身上藏著真正傳承。
兩名隨行門人連他一曲都接不住。
繼續動手,只會讓局面徹底失控。
聞仲沉聲開口。
「他們行事莽撞,此事是我管束不嚴。」
周玄抬手輕撫覆水琴,琴弦間那股肅殺氣息逐漸收斂。
「太師登門便開神眼,你帶來的人又在我家中祭出法寶。」
「這便是朝歌查案的規矩。」
聞仲臉上浮出一絲尷尬。
他原本確實想試探周玄修為,再決定以何種態度交談。
眼下試探有了結果。
只是這個結果,遠遠超出預料。
「灌縣之事牽扯地方官員和李家,本太師需要看清你的根腳。」
「方才神光只為探查,並無傷人之意。」
周玄抬起眼,目光落在聞仲眉心。
「神眼洞察氣機,也能駕馭天雷,確實是一門厲害神通。」
「可你每次強行催動,雷意都會反衝靈台,經由眉心匯入神魂。」
聞仲神情驟變。
墨麒麟腳下雷雲也跟著翻動。
這件事從未對外提起。
早年修煉神眼時,聞仲曾傷到眉心靈台,後來憑截教法門壓住暗傷,平日看不出異樣。
每次神眼使用過久,眉心深處都會生出刺痛,連神魂也會受到雷意衝擊。
他一直以為修為再進便能逐漸化解。
這些年下來,隱患反倒越來越深。
兩名截教門人也顧不上自身傷勢,驚疑不定地看向聞仲。
「太師,他說的可是真的。」
聞仲未作回答,視線緊緊鎖住周玄。
「你如何看出來的。」
「你方才睜眼時,神光先亮,眉心雷紋卻慢了半息。」
周玄手指從琴弦上緩緩划過。
「神通由你駕馭,雷紋卻在反過來牽引氣機,繼續強行使用,早晚會傷及神魂。」
聞仲心中再難平靜。
僅憑一次交鋒,便能看穿連他自己都難以解決的隱患,這份眼力已經勝過許多截教同門。
眼前這人掌握的,遠不止琴道殺伐。
周玄從石桌旁緩緩起身。
「你的隱患只是小事。」
聞仲眉頭一沉。
困擾他多年的暗傷,在周玄口中竟只算小事。
「還有何事。」
周玄看向朝歌方向,目光彷佛穿過夜色,落在大商疆域之上。
「玄鳥氣運看似鼎盛,根基卻在鬆動。」
「地方豪族侵占田地,官吏借朝廷之名殘害百姓,諸侯各懷心思,仙神也在暗中落子。」
「灌縣縣令一封假急報,便能讓三千鐵騎替他遮掩罪證。」
「今日是灌縣,來日便可能是大商各地。」
聞仲臉色越來越沉。
他執掌軍政,自然知道大商並非表面那般安穩。
各地諸侯勢力日漸壯大,朝堂內外也有暗流,只是許多事情尚未擺到明面。
周玄才來到灌縣不久,卻一眼點中大商最深的隱憂。
「你還看到了什麼。」
「人道氣運將起大變。」
周玄看向聞仲,語氣平穩。
「大商已經站在風口上,朝堂中的人卻還在為一城一地的得失爭鬥。」
「等風真正吹來,諸侯、仙門、天庭都會入局。」
聞仲心頭猛震。
仙門入局。
這句話讓他想起近來截教與闡教之間越來越深的嫌隙,也想起師門中一些難以言明的傳聞。
周玄說的絕非尋常王朝興衰。
其中牽扯的東西,很可能遠超人間。
聞仲翻身躍下墨麒麟,穩穩落入庭院。
這一次,他收起神眼,也散去周身雷意,朝周玄鄭重抱拳,行了平輩之禮。
「先前多有冒犯,還請周道友見諒。」
兩名截教門人看到這一幕,強忍傷勢低下頭,再也不敢出聲。
周玄抬手指向石桌對面。
「太師遠道而來,坐下談吧。」
聞仲走到桌旁入座。
楊嬋從屋門前走來,重新換上茶水,又把一隻乾淨茶盞放到聞仲面前。
周玄提起茶壺,親手倒滿。
清澈茶水落入杯中,熱氣緩緩升起。
「太師,想不想逆天改命,保殷商萬世不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