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中,熱茶升起薄霧,聞仲坐在石桌對面,手掌搭在膝上,眉心豎目已經合攏,先前外放的雷意也被收回體內。
周玄那句話落下後,院中遲遲無人開口。
保住殷商江山,這種話若從朝中官員嘴裡說出,聞仲只會當成討好之言,聽過便算。
周玄語氣平穩,目光也很清醒,他似乎早已看見大商將要面對的局勢,甚至把改變國運當成一件可以坐下來慢慢談的事。
聞仲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心中驚疑越來越重。
周玄來到灌縣的時間並不長,先殺惡蛟,再退鐵騎,剛才又憑一聲琴鳴鎮住兩名截教門人,每一件事都足以傳遍大商。
可這些手段,只能證明周玄修為高深。
國運牽扯億萬百姓,也關係人間正統,任何一處變動都會引出龐大因果,縱然是師門中那些修行多年的仙人,也不敢隨意插手。
周玄憑什麼開口便要替殷商改命。
聞仲手指輕敲膝蓋,眉心深處忽然傳來一絲刺痛。
那股痛意轉瞬即逝,落在神魂上的沉重感卻未跟著消散。
剛才動用神眼時,暗傷又重了一分。
聞仲早已習慣。
他修煉神眼多年,雷法越強,眉心承受的反衝便越重,早些年還能憑法力壓住,近些年卻變得越來越難纏。
每次雷毒發作,靈台都會陷入混亂。
輕則頭痛數日。
重時連神魂都無法安定,只能閉關鎮壓。
聞仲曾返回師門,請人檢視這處暗傷,也得過幾種化解法門,可雷毒已經與神眼糾纏在一起,稍有差錯,眉心神通便會一併受損。
久而久之,連聞仲自己也放棄根治,只求不讓暗傷繼續加深。
眼下,這個秘密卻被周玄一眼看穿。
聞仲抬手撫過眉心,臉上少了幾分先前的審視。
「先生能看出大商氣運正在鬆動,也能看穿我神眼中的隱患,聞某佩服。」
他稍作停頓,語氣依舊沉穩。
「國運之事關係太大,僅憑几句話,聞某無法拿整個大商去賭,先生若真有扭轉干坤的手段,總該讓我看到幾分。」
周玄並未急著回答,只抬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
聞仲掌管大商軍政,行事謹慎才算正常。
若聽見一句改變國運便立刻拜服,這位太師也守不住殷商多年。
兩名截教門人仍伏在院中,聽見聞仲所言,臉色也變得複雜。
他們剛才冒然出手,法寶遭到重創,自身也受了反噬,此刻經絡仍在隱隱作痛。
這份教訓已經夠重。
可要他們相信周玄能扭轉殷商命數,仍舊太難。
其中一人撐住地面,勉強抬起上身。
「太師眉心暗傷與神眼同源,雷毒早已深入靈台,師門中的長輩看過之後,也只能設法壓制。」
他聲音發虛,眼中卻帶著懷疑。
「看出暗傷是一回事,化解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另一名截教門人也看向覆水琴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敢出言譏諷。
剛才那聲琴鳴仍壓在心頭。
他們不願相信周玄能做到,臉上的傲氣卻已經收斂,再也不敢隨意祭出法寶。
周玄放下茶盞,目光從二人身上掠過。
「師門長輩治不了,只能說明他們用錯了法子。」
那名截教門人臉色微變。
當面評判截教修士,尋常人連這種念頭都不敢有。
周玄說得十分自然。
落在旁人耳中狂妄至極,可那兩件布滿裂紋的法寶就在不遠處,沒人有膽量再次反駁。
聞仲身子微微前傾。
「錯在何處。」
「他們把雷毒當傷勢,想著用靈藥溫養,或以法力強行拔除。」
周玄手掌落在覆水琴上,指腹順著琴身水紋緩緩划過。
「你的雷毒源於神眼,每次催動雷法,神眼都會吸納天地雷意,其中一部分無法化為己用,久而久之便沉入靈台。」
「雷毒與你同源,強行拔除會傷到神眼,單靠溫養,只能壓住一時。」
聞仲敲動膝蓋的手指停下,眉心豎目輕顫。
這些話已經觸及他修行根本。
更讓他心驚的是,周玄判斷絲毫不差。
早些年,聞仲確實服用過溫養靈台的藥物,閉關時也曾用自身法力驅逐雷毒。
每次都能換來一段安穩日子。
只要再次動用神眼,暗傷很快便會捲土重來。
「既然無法強行拔除,你準備怎麼治。」
「雷毒與你同源,神眼卻只是容納雷意的門戶。」
周玄指尖輕扣琴身,覆水琴傳出一縷低鳴。
「把糾纏在一起的東西分開,留下你能用的雷意,再把積毒引出靈台。」
聞仲瞳孔微縮。
說起來容易,真正做起來卻比強行拔毒更難。
雷意與積毒糾纏多年,早已難分彼此,連他自己都無法準確判斷界線。
稍有偏差,神眼修為便會受損。
周玄語氣如此篤定,顯然已經看出分離之法。
「先生有幾成把握。」
「你若肯配合,今晚便能解決。」
聞仲眉頭頓時擰緊。
兩名截教門人也猛然抬頭,懷疑、震動與不安同時浮在臉上。
他們跟隨聞仲已有一段時日,知道這處暗傷困擾太師多年,也知道師門為此耗費過不少心力。
周玄連聞仲的經絡都未仔細檢查,開口便說今晚能夠解決。
這份把握從何而來。
楊嬋一直站在屋門附近,安靜聽著幾人交談。
她不懂雷法,也看不出聞仲傷在何處,卻從對方反應中明白,這件事很難。
聞仲進門時還帶著太師威勢。
此刻身子已經向前傾去,目光也牢牢落在周玄身上,連桌上的茶水都忘了碰。
她看向自家夫君,眼中浮出柔和笑意。
周玄從未拿無法完成的事哄騙旁人。
既然開口,便有他的道理。
「夫君,茶涼了,我去換一壺。」
楊嬋輕聲開口,打破院中沉悶。
周玄側頭看她,眼底冷意淡去少許。
「重新添一壺熱水,再取一隻空杯。」
楊嬋點頭進入屋中。
聞仲看著她離開,心中卻在反覆權衡。
他親眼見識過伏羲琴那絲本源氣息,也被周玄點出修行隱患,理智告訴他,這個年輕人確有過人手段。
雷毒牽扯神魂。
一旦出了差錯,多年修為都會受到波及。
大商如今正值多事之時,他不能讓自己倒下。
聞仲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周玄。
「治療過程中,可會影響神眼。」
「會有些疼。」
周玄答得平靜。
「神眼根基不會受損,積毒拔除之後,你多年受到的壓制也會隨之消散。」
聞仲呼吸微微一沉。
修為停滯多年,與雷毒確實有很大關係。
他需要分出不少法力守住靈台,平日又不敢全力催動神眼,生怕引得積毒爆發。
若能拔除這處隱患,修行道路也會重新開啟。
楊嬋端著新茶走出屋子。
她把熱茶放在石桌上,又依照周玄吩咐,將空杯擺到聞仲面前。
茶香散入庭院。
那兩名截教門人盯著空杯,心中疑惑更深。
治的是神魂雷毒,桌上為何要擺茶。
周玄抬手示意楊嬋退到身旁。
楊嬋乖巧坐下,雙手放在膝上,目光始終留在夫君臉上。
周玄替她把散落在耳邊的髮絲攏好,這才看向聞仲。
「把右手放到桌上,掌心向下,神眼開啟一線。」
聞仲眼中掠過決斷,緩緩抬起手掌,按照周玄所言放在桌面。
眉心豎目隨之裂開一條細縫。
紫色雷光從中滲出,沿著臉頰兩側遊動,院中剛剛平靜的氣流再次變得沉重。
周玄指尖搭上琴弦。
覆水琴內,水氣沿骨紋緩緩聚攏。
「接下來,不管看到什麼,都別收回神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