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仲眉心豎目開啟一線,紫色雷光在縫隙中緩慢流轉,逸散出的氣息壓得桌面輕輕發顫。
積毒隱藏在雷意深處。
單從外表看,神眼內的雷光依舊精純,找不到半點異樣。
那兩名截教門人屏住呼吸,目光在聞仲與周玄之間來回移動。
他們擔心太師受損,也想看清周玄究竟準備用什麼手段。
周玄右手落下,指腹撥動覆水琴弦。
琴音清潤,院中水池隨之泛起波紋,一縷水氣從池面升起,繞過石桌,緩緩停在聞仲面前。
聞仲並未感受到殺意。
這股水氣帶著溫潤生機,靠近眉心後,神眼周圍常年緊繃的經絡竟放鬆少許。
周玄左手按住低處琴弦,右手再次撥動。
第二道琴音傳出,水氣由一化二,清濁各自分開。
清氣停在神眼之外。
濁氣則沉向桌上空杯,貼著杯壁緩慢旋轉。
聞仲心中生出明悟。
這兩股氣息,代表陰陽分流。
周玄準備借水行生機護住神眼,再用另一股力量接引雷毒。
這條路與截教此前用過的法子全然不同。
師門中人想過壓制,想過煉化,也想過用更強雷法沖開積毒。
周玄卻在分。
只要把能用的雷意與積毒分開,便可保住神眼根基。
想法聽起來清楚,真正落到神魂深處,需要對雷意、水氣與陰陽變化都有很深理解。
聞仲閉上雙眼,主動放鬆靈台。
他既然選擇相信,便不會在中途猶豫。
周玄察覺聞仲氣機變化,目光微微點動。
這位大商太師行事謹慎,作出決定之後,也足夠果斷。
「守住神魂,別運轉雷法。」
聞仲依言收住法力。
失去壓制後,眉心豎目中的紫色雷光頓時變得躁動,數道細小電弧沿著額頭遊走,發出接連脆響。
劇痛從靈台深處湧出。
聞仲手臂繃緊,五指壓住桌面,指尖陷入木頭,卻始終未動。
那兩名截教門人臉色變得難看。
「太師。」
其中一人剛想起身,周玄的目光便掃了過去。
「坐回去。」
那人身子一僵,重新伏下。
他能看出聞仲正在承受痛苦,也能看出周玄此刻不容打擾。
先前法寶受損帶來的教訓仍在身上,他不敢拿太師神魂去賭,只能咬牙等待。
楊嬋坐在周玄身側,輕輕握住茶壺。
她也能感到庭院中雷意越來越重。
壺中熱茶不斷翻動,杯盞邊緣浮起一層細碎電光。
她心中有些緊張,看到周玄側臉依舊平穩,手掌也跟著放鬆。
夫君讓她坐在這裡,便不會讓雷意傷到她。
琴音逐漸連成一曲。
清絕五調中的水行變化緩緩展開,聲音未帶先前鎮壓惡蛟與鐵騎時的鋒芒,聽入耳中,只讓人心神安定。
水氣貼上聞仲眉心。
清潤力量順著神眼邊緣滲入經絡,一層層護住靈台。
聞仲身軀猛然一震。
他清楚感受到,水氣進入神眼之後,並未碰觸雷法根基,只沿著積毒沉澱的位置緩慢遊走。
每前進一分,盤踞神魂多年的沉重便會鬆開少許。
周玄十指變換,陰陽氣機順著琴音匯入水流。
清氣護住神眼。
另一股氣息化作漩渦,在雷毒深處緩緩轉動。
沉在靈台中的積毒受到牽引,終於顯露痕跡。
一道黑紫電光從聞仲眉心深處鑽出,又被周圍精純雷意拉住,雙方糾纏在一起,誰也無法脫離。
聞仲臉色瞬間漲紅,額頭青筋鼓起。
這種疼痛來自神魂,遠勝皮肉之苦。
他悶哼一聲,放在桌上的手掌也跟著發顫。
周玄看向聞仲。
「太師執掌雷法多年,連這點疼也扛不住。」
聞仲咬緊牙關,眼中反倒生出一股狠勁。
「先生只管動手,聞某若退半步,這身修為不要也罷。」
周玄收回目光。
聞仲能在大商坐穩太師之位,靠的從來都不只是截教門人身份。
這份心性,確實配得上手中權柄。
琴音忽然一轉。
陰陽漩渦加快運轉,拉住黑紫電光向外扯動。
神眼內的精純雷意受到驚擾,跟著向外衝去。
周玄左手重重按住琴弦。
水行生機迅速收攏,形成一道屏障,攔住精純雷意,只留積毒繼續向外移動。
分離過程很慢。
黑紫電光每脫離一分,聞仲眉心便會滲出冷汗。
茶水尚未入口,衣袍後背已經濕透。
兩名截教門人看得頭皮發緊。
他們能感受到聞仲神眼中的變化,也能看出積毒正在一點點脫離靈台。
此前連師門長輩都只能壓制的暗傷,真在周玄手中鬆動了。
其中一人喉結滾動,臉上那點懷疑盡數散去。
另一人低頭看向自己布滿裂紋的法寶,心中生出後怕。
周玄先前若真動怒,他們連跪在這裡觀摩的機會都不會有。
空杯中的濁氣轉動越來越快。
聞仲眉心流出的黑紫電光受到牽引,越過桌面,朝杯中緩緩落去。
第一縷雷毒接觸杯底時,空杯發出一聲輕響。
杯身迅速升溫。
楊嬋提起茶壺,依照周玄先前吩咐,將熱茶倒入杯中。
茶水剛剛落下,黑紫電光便融入其中。
原本清亮的水色迅速發暗,刺鼻焦味隨之散開。
杯中熱茶劇烈沸騰,水泡接連炸開,黑色霧氣升到半空,又被覆水琴的水氣牢牢壓住。
楊嬋臉色微變,手中茶壺卻握得很穩。
她倒滿杯子,輕輕退回周玄身側。
聞仲聽見茶水沸騰,心中震動難以壓下。
那股困擾他多年的雷毒,真的離開了神眼。
周玄並未停手。
積毒盤踞多年,藏在靈台中的遠不止眼前這些。
琴曲繼續流轉。
一道又一道黑紫電光從聞仲眉心滲出,落進茶杯。
杯中水色越來越深,焦糊氣味也變得更加刺鼻。
石桌受到雷毒侵蝕,杯底附近逐漸出現一圈焦痕。
聞仲眉心雷光卻變得越來越純。
原本沉重遲滯的神眼氣機開始流暢,積壓在神魂上的陰影也在迅速消退。
許多年前的清明感,重新回到靈台。
聞仲緩緩睜開雙眼,瞳孔中閃過一道純淨雷光。
他看見庭院中的水氣。
看見覆水琴上緩慢流轉的紋路。
也看見周玄指尖纏繞的陰陽氣機。
過去這些景象並非無法察覺,只是雷毒影響神魂,讓感知始終隔著一層阻礙。
今日,那層阻礙正在消失。
最後一道黑紫電光從神眼中脫離。
周玄指尖輕挑,空杯上方的濁氣隨之收攏,將所有雷毒壓進茶水。
琴聲停下。
杯中沸騰也漸漸平息,只剩一杯漆黑液體,表面偶爾竄起細小電弧。
聞仲眉心豎目完全睜開。
紫色雷光純淨通透,再也找不到半點黑意。
他下意識運轉法力。
沉寂多年的修為忽然鬆動。
天地靈氣朝庭院匯聚,墨麒麟在上空發出一聲低吼,周身雷雲也跟著翻卷。
聞仲猛然起身。
體內法力未能及時收住,身下石凳發出輕響,表面裂開細密紋路。
他顧不上檢視石凳,全部心神都落在眉心神眼與靈台之中。
雷毒已除。
那股時時壓著神魂的沉重感徹底消失。
經絡中的法力運轉速度也快了許多,停滯多年的修行關隘隨之鬆開,只需靜心閉關一段時日,便能繼續向前。
聞仲抬手摸向眉心,指尖竟有輕微顫抖。
這些年,他已經接受暗傷會伴隨一生。
今日只聽一曲,所有隱患便從神魂中拔除,神眼威能也完整保留。
兩名截教門人感受到聞仲身上的變化,臉色瞬間發白。
他們方才還在懷疑周玄誇大其詞。
眼前結果狠狠壓碎了那點可笑念頭。
二人低下頭,額頭貼住地面,連看向周玄都覺得冒犯。
楊嬋放下茶壺,目光在聞仲眉心停留片刻,隨後轉向自家夫君。
名震大商的太師,連師門都難以解決的暗傷,被周玄一曲化解。
她眼中歡喜越來越濃,身子也悄悄向周玄靠近少許。
周玄順手握住她的手掌,另一隻手端起自己的茶盞。
杯中茶水尚溫。
他輕輕飲下一口,臉上未見得意,也未開口邀功。
彷佛剛才所做的一切,只是宴前隨手彈了一曲。
聞仲看著這一幕,心中最後那份試探徹底散去。
能看穿國運。
能鎮住截教門人。
也能拔除神眼雷毒。
這種人物願意替大商鎮守西南,已經是朝廷求都求不來的機會。
聞仲整理衣袍,退開半步,雙手抱拳,腰身鄭重彎下。
「先生大才,聞仲心服。」
他抬起頭,眼中帶著壓不住的敬意。
「建都江天門關,先生需要朝歌給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