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尚未散去,庭院上空雷雲緩緩收攏,墨麒麟踩著雲氣,發出低沉鼻息。
聞仲站在石桌前,眉心豎目已經閉合,靈台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。
困擾多年的雷毒消失,神眼與自身法力重新貫通,連那道停滯已久的修行關隘,也出現鬆動跡象。
這份恩情很重。
周玄展露出的價值更重。
聞仲雙手抱拳,等著他的回答,姿態已經從最初的審視,變成認真請教。
周玄並未急著開口,先將杯中茶水飲盡,隨後看向院外。
「都江天門關建成之後,要鎮水路,也要守住西南門戶,尋常官職壓不住地方豪族,更管不住駐守兵馬。」
聞仲緩緩點頭。
「先生想要總兵之位。」
「官職只是名分。」
周玄指尖輕搭覆水琴,琴身內水紋緩慢流動。
「我要此關軍政歸一,駐軍調動、關內稅糧、地方防務,皆由總兵府決斷。」
「兩地交戰或朝廷徵召,我會配合大商軍令,關內日常事務,不得有人越過總兵府直接插手。」
聞仲眼神微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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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要求,比尋常總兵掌握的權柄更重。
尤其灌縣地處西南,水路關係周圍多地,一旦都江天門關立起,周玄手中便不只是一座城。
凡是依靠都江堰水路生存的地方,都會受到天門關影響。
朝中許多人絕不會輕易答應。
周玄也沒等聞仲表態,繼續開口。
「灌縣縣令勾結李家,草菅人命,侵吞田稅,還敢捏造急報,借朝廷兵馬為自己脫罪。」
「這種人都能坐穩縣令之位,便說明地方上的爛處已經扎進官府。」
「天門關若繼續沿用舊制,今日殺一個縣令,來日還會冒出第二個。」
聞仲聽到這裡,心中已經明白周玄所求。
他要的並非一塊官印。
他要朝廷承認天門關獨立處置地方事務的權力。
兵部可以徵調。
朝堂也能問責。
平日卻不能繞開總兵,把手伸進關中。
換成旁人提出這等條件,聞仲早已出言呵斥。
眼前之人剛剛一曲拔除雷毒,單憑水行琴音便可壓住三千玄鳥鐵騎,手中還藏著遠勝覆水琴的上古法寶。
這種人物願意留在大商疆域,替朝廷守住西南,給出相應權柄也算合理。
更何況,大商正值用人之際。
朝堂上那些只會爭權奪利的人,十個捆在一起,也比不上周玄能帶來的分量。
「軍政歸一,可以。」
聞仲抬起頭,神態嚴肅。
「西南防務由先生統領,關內駐軍聽從總兵府調動,地方官吏也歸先生節制。」
「朝廷有軍令時,天門關需按令出兵,遇到牽扯諸侯與大軍征伐之事,也要向朝歌遞交軍報。」
周玄輕輕頷首。
他要權柄,卻不會把都江天門關直接變成割據之地。
如今大商氣運尚盛,聞仲也在朝中掌握軍政,與朝廷正面翻臉毫無好處。
借大商之勢建立天門關,才是眼下最穩妥的路。
「兵部可以傳令。」
周玄抬手按住琴弦。
「不得越過我,擅自調走天門關守軍。」
聞仲沉吟片刻,答應下來。
「本太師可以給先生這份承諾。」
「往後兵部若要調動天門關兵馬,軍令必須經過總兵印,也需由先生親自確認。」
「關內防務未曾安定前,任何人不得以私令抽調兵卒。」
兩名截教門人伏在不遠處,聽到這番交談,心中暗自吃驚。
聞仲在大商掌管軍政,向來重視法度。
此刻面對周玄,竟主動退讓到這一步。
他們很快又想起方才那道琴鳴,心中那份驚訝也就淡去。
修行世界終究看手段。
周玄隨意撥動琴弦,便能將他們的法寶震出裂紋,還能治好聞仲多年暗傷。
總兵官職看著尊貴,對這種人物而言,反倒是大商占了便宜。
聞仲重新坐下,眉心豎目偶爾泛起細微雷光。
雷毒拔除後,體內法力更加活躍,他需要刻意收斂,才能避免氣息外泄。
「除了天門關軍政之權,先生還需要什麼。」
周玄看向灌縣縣衙所在方向。
「縣令。」
聞仲眼中閃過寒意。
那封急報險些讓朝廷與一位大能結下死仇,三千玄鳥鐵騎也差點折在江堤。
縣令做下的事,已經越過貪腐。
他為保住自己,拿朝廷軍隊當刀,蓄意遮掩祭河舊案,按大商律法處置,死上幾次都不夠。
「此人自然要查。」
「無需送回朝歌。」
周玄語氣聽不出怒火。
「他的案子發生在灌縣,受害百姓也都住在這裡,該由天門關處置。」
聞仲看了周玄片刻。
這句話已經點明縣令結局。
周玄不會留他的命。
聞仲也沒打算替那種官吏求情。
「可以。」
「縣令與李家的所有舊帳,全部移交總兵府。」
「他的官印、縣衙帳冊、田稅底冊,先生可隨時查閱,若再牽出其他官吏,只需保留供狀,便可先行收押。」
周玄眼底多出一分滿意。
聞仲能成為大商太師,確實懂得取捨。
這種時候若還拿繁瑣規矩拖延,只會白白消耗雙方信任。
楊嬋坐在周玄身旁,聽著二人談論總兵權柄,心中生出一陣恍惚。
不久前,他們夫妻還住在漏風的破屋中,為半袋粟米發愁。
如今連大商太師都坐在夫君面前,親口許下西南軍政大權。
這一切來得很快。
楊嬋看著周玄側臉,心中卻很安定。
無論住在破屋,還是將要搬進總兵府,眼前人始終是她的夫君。
周玄察覺到她的注視,轉頭看去。
「困了?」
楊嬋輕輕搖頭。
「我只是在想,都江天門關建好以後,夫君是不是會很忙。」
「事情會多些。」
「那我可以幫你。」
楊嬋眼神認真。
「兵馬和朝廷的事我不懂,家中帳目、來往錢糧,我可以慢慢學。」
聞仲坐在對面,看著這對夫妻交談,眼中多出一絲意外。
楊嬋身上那股氣息十分隱晦,他用神眼檢視時,也只察覺到血脈中藏著一股清靈力量。
周玄對她的態度卻很清楚。
剛才兩名截教門人祭出法寶,只因威壓波及楊嬋,周玄便直接引動伏羲琴本源,將二人打落雲端。
這樣的人,護短已經刻進性情。
聞仲暗自記下,今後無論朝中派誰來天門關,都不能在楊嬋身上犯忌諱。
「夫人願意理帳,也能替先生省去不少麻煩。」
聞仲順勢開口。
楊嬋聽見太師稱自己為夫人,臉頰微微發熱,仍端正坐好。
「我會認真學,不讓夫君為家中瑣事分心。」
周玄伸手握住她的手掌。
「慢慢來,不急。」
短暫交談過後,聞仲抬手探入袖中,取出一枚方正銅印。
銅印表面未刻官職,底部也只留著太師府紋記,正是大商軍中用於臨時任命的空白將印。
通常遇到緊急戰事,朝歌詔令無法及時送到,聞仲便可憑太師權柄,先行授予統兵之職,事後再向朝堂補交軍報與任命文書。
都江天門關尚未正式建成。
周玄所求之位,也需朝歌留下備案。
這枚銅印卻足以讓他立即接管灌縣軍政。
聞仲將銅印放到掌心,指尖劃開一道細口。
一滴精血落在印身上。
眉心神眼隨之睜開一線,純淨雷光沿著銅印表面遊動,將精血與太師府紋記融為一體。
片刻過後,都江天門關總兵官印成形。
銅印四周雷光收攏,底部紋路透出一股軍中煞氣,又與大商玄鳥氣運遙相呼應。
聞仲托起官印,鄭重送到周玄面前。
「朝歌正式詔令,聞某回去後便會補齊。」
「在詔令抵達前,這枚總兵印足以節制灌縣官吏與附近駐軍。」
「今日起,先生便是都江天門關總兵。」
周玄伸手接過官印。
覆水琴自行傳出一聲低鳴,印中大商氣運受到牽引,在他掌心化作一道玄鳥虛影。
玄鳥展開雙翼,繞著官印盤旋片刻,隨後重新融入銅印。
聞仲見到這一幕,神態越發鄭重。
官印認可周玄,也代表大商氣運接受這位新任總兵。
周玄隨手把印交給楊嬋。
「收好。」
楊嬋趕緊雙手接住,生怕將這枚代表西南權柄的銅印摔在地上。
她低頭看著印底紋路,指尖有些發熱。
「這麼重要的東西,也交給我嗎?」
「家裡的東西,你不收著,難道讓我隨身掛在腰上。」
楊嬋唇角彎起,小心將官印收進木盒,抱在懷中。
聞仲看到周玄隨手便把總兵印交給妻子保管,眼皮輕輕跳了一下,最終並未多言。
人家夫妻之間的事,他管不著。
遠處天邊已經泛起微光。
大地盡頭隱約傳來馬蹄聲。
聞仲離開朝歌前,曾命那名領兵偏將率玄鳥鐵騎隨後趕往灌縣,一來查封縣衙,二來也能把涉案官吏押到面前。
他騎墨麒麟先行,鐵騎速度稍慢,直到此刻才趕到城外。
聞仲站起身,朝院外看去。
「人已經到了。」
周玄手掌搭在覆水琴上。
「那便把縣令帶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