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剛亮,灌縣街道便被馬蹄聲驚醒。
玄鳥鐵騎從城門進入,黑色軍旗沿街而過,百姓聽見動靜,紛紛關緊門戶,只敢透過窗縫向外張望。
上一次三千鐵騎來到灌縣,奉命捉拿周玄。
結果一曲過後,全軍倒在江堤。
這次騎兵再次入城,隊伍中卻看不到半分殺意,領兵偏將也沒帶人前往周玄住處,徑直包圍縣衙。
縣衙大門很快被撞開。
縣令自從送出急報,便一直躲在後堂等待訊息。
聽說聞仲親臨灌縣,他懸著多日的心總算落下。
在他看來,太師既然來了,必定是為鎮壓周玄。
那封急報上蓋著縣衙官印,也寫清李家父子遭人殺害,朝廷就算發現其中有些出入,也會先維護官府威嚴。
只要周玄被帶回朝歌,他便有時間處理李家留下的帳目,再把往年祭河文書燒乾淨。
外面腳步越來越近。
縣令匆忙整理官袍,臉上擠出悲痛神情,準備親自迎接太師。
後堂木門猛然被人踹開。
幾名玄鳥騎卒闖入,手中兵刃直接架到他脖頸上。
縣令臉上擠出的笑意當場僵住。
「你們做什麼,本官是朝廷任命的灌縣縣令!」
領兵偏將隨後走入,抬手將一卷軍令扔在桌上。
「奉太師令,查封縣衙,清點所有帳冊、田契與祭河文書。」
縣令腦中一陣轟鳴。
聞仲為何會查祭河文書。
這些事情明明未曾寫進急報。
他很快想到那支從江堤敗退的玄鳥鐵騎,眼中頓時生出慌亂。
「將軍,周玄擅長妖術,又蠱惑人心,你們從百姓嘴裡聽到的話全都不可信。」
「李家忠於朝廷多年,父子二人都死在他手中,那些所謂罪證,也是周玄逼著眾人編出來的。」
偏將聽著這套說辭,臉上毫無變化。
數日前,他也相信縣令急報。
三千鐵騎險些因此與周玄結下死仇。
若周玄下手再重些,縣令此刻面對的就不只是查封縣衙。
偏將走到桌邊,隨手翻開一冊尚未轉移的田稅帳目。
其中不少地方都有塗改痕跡,李家繳納稅糧的數目更與田契對不上。
「有沒有受人逼迫,太師自會判斷。」
「帶走。」
兩名騎卒扭住縣令雙臂,將他向門外拖去。
縣令雙腿不停亂蹬,官帽也在掙扎中落地。
「本官要見太師!」
「我要親口揭穿周玄!」
偏將聽得有些厭煩,抬手取過一塊破布,塞進縣令嘴中。
喊聲頓時變成含糊悶響。
縣衙官吏全被趕到前院看管。
玄鳥鐵騎開始清點文書,將所有封存箱櫃逐一貼上太師府印記。
部分官吏看到縣令被押,心中已經明白大勢已去。
有人低頭髮抖。
有人盯著地面,生怕查案的人問到自己頭上。
縣令被一路拖出縣衙。
街邊百姓聽到動靜,小心開啟窗戶。
看到往日高高在上的縣令官帽落地,官袍也被扯得凌亂,不少人眼中露出快意。
他們仍不敢大聲叫罵。
李家倒下才沒多久,縣令過去留下的威勢還壓在心裡。
直到玄鳥鐵騎把人拖向周玄住處,百姓才漸漸反應過來。
朝廷這次來人,似乎並非捉拿周玄。
庭院中,聞仲坐回石桌旁,周玄則在替楊嬋檢視官印。
銅印中的大商氣運尚未完全安定,每隔片刻便會浮起一縷玄鳥虛影。
楊嬋把木盒放到桌上,輕聲詢問。
「朝歌的正式詔令送來前,這枚印真能調動駐軍?」
「聞仲掌管軍政,印中留著他的精血與太師府紋記,附近將領認得。」
周玄抬手點過銅印。
「只要玄鳥氣運還在,旁人便無法仿造。」
楊嬋聽得認真,又把木盒向周玄那邊推了推。
「還是夫君收著吧。」
「剛才答應替我理帳,轉眼便想反悔?」
楊嬋眨了眨眼睛。
「這與帳冊不一樣。」
「都放在總兵府庫中,由你一併保管。」
周玄把木盒重新推回她面前。
楊嬋見他心意已定,只能小心收好,眉眼間卻帶著藏不住的歡喜。
夫君願意把總兵印交到她手中,便是把整個家都交給她管。
院門外傳來甲片摩擦聲。
偏將走入庭院,朝聞仲抱拳。
「太師,縣衙已經查封,所有官吏集中看管,田契與帳冊正在清點。」
聞仲抬眼。
「縣令呢?」
偏將側身讓開。
幾名玄鳥騎卒拖著縣令走入院中,隨後把人扔到石桌前方。
縣令摔得頭暈眼花,臉頰擦過石面,官袍沾滿泥土。
嘴裡的破布被人扯下。
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,抬頭便看見端坐石桌旁的聞仲。
「太師!」
縣令心中重新生出希望,手腳並用爬向聞仲。
「下官總算見到您了,周玄殺害李家父子,又仗著妖術占據灌縣,他還擊潰朝廷鐵騎,分明已經生出反心!」
「您千萬不能被他矇騙!」
聞仲端坐未動,臉上看不到一絲溫度。
縣令以為太師尚未聽清,伸手便想抱住他的衣擺。
「祭河是灌縣多年舊例,李家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平息水患,周玄卻放走祭品,激怒河神,還當眾殺害鄉紳。」
「下官送信求援,全是為了保住大商疆土!」
聞仲抬起腳,直接踹在縣令肩頭。
縣令慘叫一聲,整個人滾出數步,後背撞上院牆才停下。
他捂著肩膀,眼中滿是茫然。
「太師,下官說的句句屬實。」
「住口。」
聞仲聲音沉下,眉心豎目微微裂開,純淨雷光照得縣令臉上再無血色。
「你勾結李家,以活人餵養惡蛟,又借妖物控制水源,侵占百姓田地。」
「事情敗露後,你偽造急報,謊稱周先生聚眾謀反,讓三千玄鳥鐵騎替你滅口。」
縣令嘴唇發乾,急忙搖頭。
「下官冤枉,都是李家逼迫下官。」
「縣衙中的帳冊還未查完,你便急著推到李家頭上。」
聞仲看向偏將。
「可曾找到往年祭河公文?」
「已經找出一部分,每份都蓋著縣衙官印,部分祭品姓名旁邊,還寫著李家送來的錢糧數目。」
偏將從懷中取出一冊薄卷,雙手送到聞仲面前。
縣令看到那冊文書,身子徹底僵住。
他原本準備在周玄被帶走後,便放火燒掉縣衙後庫。
玄鳥鐵騎來得太快,他甚至來不及踏出後堂。
證據落入聞仲手中,所有辯解都成了空話。
縣令跪在地上,膝行向前,聲音也軟了下來。
「太師,下官一時糊塗。」
「李家把持灌縣多年,下官若不配合,他們便會斷掉全城水路。」
「下官身為縣令,也要保住百姓,這才答應祭河。」
聞仲翻開薄卷,越看臉色越沉。
公文上寫著祭河日期,也記錄著祭品身份。
有外來流民。
有無依無靠的百姓。
甚至還有李家仇人的親屬。
所謂抽籤,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。
聞仲將薄卷砸在縣令臉上。
「你保的是百姓,還是自己的官位與錢袋?」
紙頁散落一地。
縣令額頭被捲軸邊緣劃出血痕,卻連伸手擦拭都不敢。
他終於發現,聞仲從進門開始,始終稱周玄為先生。
兩人的座位也在石桌兩側,分明以平輩相交。
縣令僵硬地轉動脖頸,看向安靜坐在一旁的周玄。
周玄身邊擺著覆水琴,神態一如祭河那日,清冷中透著淡漠。
楊嬋坐在他身側,懷中抱著一隻木盒。
盒蓋並未完全合攏,裡面露出一角銅印。
縣令曾掌管灌縣多年,對大商官印形制十分熟悉,只看一眼便認出那是軍中將印。
他心頭泛起寒意,嘴唇不停發顫。
聞仲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冷聲開口。
「周先生已受本太師親授,為都江天門關總兵。」
「從今日起,灌縣軍政皆由總兵府節制,西南駐軍也要聽從總兵印調動。」
「至於你,勾結豪族,殘害百姓,偽造急報,罪證確鑿。」
縣令喉中發出一聲怪響,身子緩緩癱下。
他費盡心機送出急報,本想借朝廷兵馬除掉周玄。
結果三千鐵騎成了周玄踏入朝堂的台階。
聞仲親臨灌縣,也未帶來鎖鏈與刑具,反倒親手送出總兵官印。
周玄從一個才入籍不久的流民,轉眼便成了掌管西南生殺大權的總兵。
而他這個灌縣縣令,連生死都落入對方掌心。
「不可能。」
縣令聲音發虛,眼中神采開始渙散。
「他才來灌縣多久,連戶籍都是下官轄下官差給他登記,他怎麼可能成為總兵。」
聞仲看著他,眼中只剩厭惡。
「你拿官位欺壓百姓時,可曾想過今日?」
縣令猛然撲向周玄。
「周總兵,下官願意交出所有錢糧。」
「李家藏著多少田產,縣衙後庫中有多少帳目,下官都能替您找出來。」
「下官熟悉灌縣事務,也認識周邊官員,您剛剛接掌此地,身邊正缺能辦事的人。」
周玄低頭看著爬到腳邊的縣令,臉上毫無波動。
這種人前一刻還在誣陷謀反,發現局勢改變,馬上又能跪地表忠。
留下他,確實可以省去一些麻煩。
同樣也會把一條毒蛇留在總兵府中。
周玄從來不缺辦事的人。
更不需要靠這種貨色坐穩總兵之位。
偏將站在旁邊,手掌按住腰間佩劍。
周玄抬手握住劍柄,將長劍緩緩抽出。
冰冷鋒刃在晨光中閃過,嚇得縣令連連後退。
周玄並未直接出劍,只將長劍扔到他面前。
劍身撞上石板,發出一聲脆響。
縣令低頭看著橫在膝前的鋒刃,呼吸瞬間亂了。
周玄抬起眼,聲音平靜。
「寫下你與朝中勾結的名單,我讓你死個痛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