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劍橫在石板上,鋒刃映著晨光,寒意貼著縣令膝蓋緩緩爬上來。
縣令跪在地上,雙眼死死盯住劍鋒,喉嚨不斷滾動,額頭很快布滿冷汗。
周玄已經把路擺在他面前。
寫下名單,留個痛快。
拒絕交代,結果只會更慘。
縣令在灌縣作威作福多年,最會揣摩人心,也最懂眼前局面。
聞仲親自坐在這裡,玄鳥鐵騎封住縣衙,總兵官印也交到楊嬋手中。
朝歌那邊還未收到灌縣全部罪證。
眼下正是他活命的機會。
只要丟擲足夠分量的秘密,聞仲和周玄便會留著他繼續追查。
縣令急忙抬起頭,膝行向前。
「周總兵,我能寫,我什麼都能寫。」
「李家每年送給縣衙多少糧,哪些田產改過契書,祭河的人從何處挑選,我全都知道。」
周玄坐在桌邊,手指搭著覆水琴,並未回應。
縣令見他神情冷淡,心中更加慌亂。
「這些還不夠,我知道朝中有人替李家遮掩。」
「灌縣每年搜來的錢糧,有一部分都會送去那位侯爺的封地,他在朝中有人,手裡也有兵,地方官員都得給他面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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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中的氣氛頓時變了。
聞仲眉心豎目微微裂開,純淨雷光從眼縫中閃過,目光牢牢鎖住縣令。
「哪位侯爺。」
縣令張開嘴,聲音卻卡在喉中。
方才只是急著保命,才把背後的人丟擲來。
真把那位侯爺供出,他就算能從周玄手中活下去,也會遭到追殺。
家中親眷也會受到牽連。
聞仲看出他的遲疑,手掌拍在石桌上。
「說。」
一聲低喝震得縣令肩膀發顫。
墨麒麟停在雲中,受到聞仲氣機牽引,周身也亮起雷光。
縣令臉色發白,急忙伏倒。
「太師,那位侯爺在西南經營多年,封地兵強馬壯,手下門客也有修行之人。」
「下官只是一個縣令,真說出他的身份,滿門性命都保不住。」
聞仲臉上怒意更重。
「你拿百姓餵妖時,可曾擔心他們家中還有親人。」
「如今死到臨頭,倒知道怕了。」
縣令嘴唇抖動,連聲辯解。
「下官也是奉命行事。」
「每年送往封地的錢糧都有定數,少上一車,那邊便會派人催問。」
「李家能控制灌縣水路,背後也有那位侯爺默許。」
聞仲看向偏將。
「去縣衙取筆墨絹布,再把查出的帳冊全部送來。」
偏將抱拳領命,帶著幾名玄鳥騎卒離開庭院。
縣令聽見這道命令,臉色越發難看。
一旦供狀與縣衙帳冊對上,事情便再無轉圜餘地。
楊嬋坐在周玄身側,聽到此事牽扯一位手握兵馬的侯爺,眉間浮出憂色。
李家只是灌縣豪族,已經能夠借官府欺壓百姓,又與江中惡蛟勾結多年。
侯爺掌控封地與兵馬,身邊還養著修行之人,勢力遠非李家可比。
如今周玄才接下總兵印,都江天門關尚未建成,手中也無可用兵馬。
此時對上一位侯爺,麻煩必定接連而來。
楊嬋悄悄朝周玄身邊挪近少許。
桌沿下方,周玄的手掌復住她的手背,指腹輕輕摩挲一下。
動作很小。
楊嬋心中那份憂慮隨之安定下來。
她轉頭看去。
周玄側臉清冷,眼中找不到慌亂,彷佛縣令口中的侯爺只是一條尚未翻開的線索。
周玄察覺她的目光,低聲開口。
「朝中有人,便查朝中。」
「手裡有兵,便按大商軍法處置。」
楊嬋輕輕點頭,手掌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指。
聞仲將夫妻二人的反應看在眼中,心中也多出一分思量。
那位侯爺既敢從灌縣收取錢糧,必然已經在西南編織出一張關係網。
地方官員、豪族、商隊、水路,其中不知牽扯多少人。
周玄剛剛接掌灌縣便翻出這條線。
事情處理得好,可以替大商挖掉一處爛根。
處理稍有偏差,西南諸地都有可能生亂。
聞仲並未因此退縮。
他鎮守大商多年,最恨的便是有人借朝廷之名搜刮百姓,又在私下積蓄兵力。
縣令說得越多,那位侯爺的嫌疑便越重。
院外很快傳來腳步。
偏將帶人返回,幾名騎卒抬著縣衙帳冊,另有一人將筆墨與絹布放到石板上。
聞仲隨手拿起一本帳冊,翻過數頁。
「寫。」
縣令看著鋪開的絹布,仍舊遲遲不肯動手。
「太師,下官若寫下供狀,真會死的。」
周玄指尖在覆水琴上輕輕一壓。
低沉琴音傳入縣令耳中。
縣令只覺腦中轟鳴,胸口隨之發緊,渾身氣血彷佛被一隻手牢牢攥住。
呼吸越來越困難。
他雙手撐住地面,嘴巴大張,喉中卻只能擠出破碎喘息。
周玄看著他,語氣平淡。
「你現在也活不了。」
琴音再度下沉。
縣令身子猛然蜷縮,五官因痛苦擠到一起,指甲在石板上抓出幾道白痕。
他終於明白,周玄壓根沒準備拿這份供狀與他交易。
名單必須寫。
生死卻輪不到他選擇。
「我寫!」
縣令艱難吐出聲音,趴在地上連連點頭。
壓住氣血的力量隨之散去。
縣令伏地喘息許久,這才顫抖著抓住毛筆。
他先寫下自己這些年收取李家錢糧的經過,又將祭河公文如何偽造、祭品如何挑選、田契如何改動逐一交代。
寫到那位侯爺時,筆尖再度停住。
周玄指尖輕觸琴弦。
縣令嚇得肩膀一縮,再也不敢耽擱,低頭繼續書寫。
那位侯爺並未直接與他見面。
每年錢糧都會由固定的人經手,再隨商隊送往封地。
灌縣帳冊中的數目會被重新改過。
李家負責補齊表面缺口。
縣衙則為商隊開具通行憑據,沿途關卡不得檢查。
遇到災年,送往封地的份額也不能減少。
不夠的部分,只能從百姓身上繼續搜刮。
聞仲翻動帳冊,按照供狀中提及的年份逐一核對。
不少帳目都能找到痕跡。
有些錢糧被寫成修整河道。
有些則記作賑濟災民。
真正落到河道與百姓手中的份額少得可憐。
聞仲臉色越來越沉,手中帳冊也被捏得變形。
「朝歌每年撥下錢糧修整水道,灌縣仍舊水患不斷,百姓還要向李家繳糧買水。」
「原來這些東西全進了他們的口袋。」
縣令埋頭書寫,根本不敢看聞仲。
兩名截教門人伏在旁邊,臉上也露出厭惡。
他們平日修行,很少過問人間官府事務。
今日親耳聽見縣令供述,才知道一座小小灌縣中,竟藏著這麼多污穢勾當。
那頭惡蛟吃的是活人。
縣令與李家吞下的,則是無數百姓的生路。
其中一名截教門人看向周玄,眼中多出幾分明悟。
周玄為何要總兵府節制關內軍政,眼下已經有了答案。
舊制還在,換掉一個縣令,也會有人繼續沿著這條路斂財。
只有把灌縣原本的關係徹底斬斷,天門關才能真正立住。
縣令寫完一張絹布,又在聞仲目光下繼續書寫。
負責轉送錢糧的人。
替李家遮掩田契的官吏。
給縣衙傳話的侯府門客。
能夠確認的線索,全部落在供狀上。
無法確定姓名的地方,縣令也寫下碰面的時間與地點,不敢再有隱瞞。
日頭逐漸升高,院中墨跡已經幹了一張又一張。
楊嬋親自核對頁數,再把寫滿的絹布交給聞仲。
她動作輕柔,神情卻很認真。
每一張供狀後面,都牽扯著灌縣百姓的血淚。
聞仲接過絹布,逐頁看完。
「這些供狀可有虛言。」
縣令扔下毛筆,手指已經被墨汁染黑。
「下官所寫句句屬實,縣衙帳冊能夠查證,那些負責運送錢糧的人也能抓來審問。」
「太師,下官已經把知道的全寫了。」
他抬起頭,眼中重新生出求生欲望。
「那位侯爺知道的更多。」
「只要留下下官這條命,下官願意當面指認,還能替太師把那些人引出來。」
聞仲未作回應,只把供狀放到桌上,轉頭看向周玄。
名單已經寫完。
縣令也失去價值。
院中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周玄身上。
縣令順著聞仲視線看去,剛剛升起的希望頓時變得搖搖欲墜。
他向前爬出幾步,雙手死死扣住石板。
「周總兵,我已經寫了。」
「你說過,會給我一個痛快。」
周玄鬆開楊嬋的手,指尖在覆水琴弦上緩緩划過。
「我記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