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令癱坐在石板上,聽見周玄回應,臉上卻看不到半點輕鬆。
留個痛快。
從頭到尾,周玄都未答應饒他性命。
他方才還想著借名單換取生路,如今才發現,自己早已走到盡頭。
縣令猛然撲向聞仲,雙手抓住太師衣擺。
「太師救我!」
「下官還能指認侯府來人,也能帶人去查封李家藏匿的田產。」
「將功補過,朝廷向來有這條規矩,求太師留我一命!」
聞仲低頭看著腳邊之人,眉心神眼中雷光微動。
「你所謂的功,只是把自己做過的事寫在絹布上。」
「那些被送去祭河的百姓,誰給過他們活命機會。」
縣令臉色慘白,抓住衣擺的手也緩緩鬆開。
聞仲不會救他。
周玄更不會。
他轉頭看向楊嬋,突然膝行過去。
「周夫人,您替我向總兵求求情。」
「我一時被李家蒙蔽,才做下錯事。」
「往後我願意留在總兵府做一條狗,您讓我做什麼,我便做什麼。」
楊嬋下意識退後半步,清麗臉龐上浮出一絲厭惡。
她仍記得官差包圍破屋時,縣令和李家用全城百姓逼迫他們夫妻祭河。
木板抽開時,弓箭手也在縣令命令下放箭。
若周玄擋不住惡蛟,他們早已成了江底血食。
這樣的錯,根本無法用一句蒙蔽輕輕帶過。
楊嬋沒有替縣令說情,只站到周玄身側。
「你害過那麼多人,該去向他們還債。」
縣令最後一絲指望隨之破滅。
他臉上哀求迅速散去,眼中浮出怨恨。
「你們真敢殺我,那位侯爺絕不會放過天門關!」
「他手裡有兵,封地中也養著修士。」
「周玄,你才當上總兵,連總兵府的兵馬都未湊齊,憑什麼與他斗!」
周玄端坐未動,右手在琴弦上輕輕一挑。
縣令身側的水氣迅速聚攏。
一彎清水從茶杯中升起,在半空拉成薄刃。
晨光穿過水刃,地面映出一道微亮痕跡。
縣令聲音戛然而止,雙眼死死盯住懸在身前的水刃。
他張開嘴,想要繼續喊叫,喉中卻擠不出完整聲音。
周玄看向他。
「你背後的人若敢來,我便一併收拾。」
手指落下。
水刃掠過石板。
縣令身子僵在原地,頸間隨之浮出一道細線。
頭顱從肩上滑落,滾到橫放的長劍旁邊,臉上還留著臨死前的驚恐。
水氣貼住斷口,所有污血都被封在體內,庭院石板仍舊乾淨。
無頭屍身晃動幾下,向前栽倒。
周玄收回手掌,覆水琴也恢復安靜。
偏將站在一旁,後背已經滲出冷汗。
他見過周玄一曲壓下三千鐵騎,也見過江中水幕擋住漫天箭雨。
方才這一道水刃卻讓他感到另一種寒意。
從動手到結束,周玄神態毫無變化。
縣令背後牽扯侯爺,手中也握著不少官場秘密。
換成尋常人,多半會留下活口,慢慢追問。
周玄拿到足夠供狀後,直接取了他的命。
乾脆。
也讓庭院中每個人明白,周玄從不拿自家規矩換取方便。
兩名截教門人低著頭,心中那份敬畏又重了一層。
先前周玄對他們留手,只因他們尚未真正傷到楊嬋,也未在灌縣犯下血案。
縣令揹負無數人命,自然不會得到同樣待遇。
聞仲看著地上的屍體,神情未見波動。
按照大商律法,縣令所犯罪名足以處死。
周玄身為新任總兵,又得到他親口授予的關內處置權,今日殺人也有名分。
「把屍體收走。」
聞仲看向偏將。
「頭顱懸在灌縣城頭,把他的供狀抄錄一份,貼在城門下方。」
「讓灌縣百姓親眼看看,他們過去敬畏的縣令都做過什麼。」
偏將抱拳。
「末將領命。」
幾名玄鳥騎卒走上前,將縣令屍身抬出庭院。
頭顱單獨裝進木匣,準備送往城頭。
院中殘留著淡淡焦味。
那杯裝著雷毒的茶水仍在桌上,黑色電弧偶爾從杯口閃過。
聞仲收起所有供狀,又用太師印逐一封住,交給偏將貼身保管。
「縣衙中的原本全部留給總兵府。」
「這些供狀我帶回朝歌,順著運糧路線繼續查。」
「凡是參與祭河、侵田與轉送錢糧的人,都要從這條線上挖出來。」
周玄抬手倒去杯中冷茶。
「朝中的人,太師自己處理。」
「灌縣與周邊的線索,交給我。」
聞仲點頭。
這份安排正合他的心意。
周玄初掌總兵權,需要借清查舊案壓住地方官吏,也要趁機收回被李家掌控的水路與田產。
朝歌那邊牽扯侯爺和官員,只靠天門關難以處置。
聞仲回去後可以動用太師府力量,暗中查清那位侯爺到底伸了多少手。
「此案查出結果,我會派人把訊息送回天門關。」
聞仲看向桌邊木盒。
「正式任命詔令與總兵儀仗,也會隨使者一同送來。」
「先生接掌西南軍政後,朝中必定有人出言反對。」
「他們若拿出大商法度,我會替先生擋住。」
周玄抬眼看他。
「我不需要太師替我擋住所有人。」
聞仲神情微動。
「先生的意思是。」
「都江天門關想真正立住,靠的是自己。」
周玄手掌按住覆水琴。
「朝中反對的人,可以來灌縣查。」
「按規矩辦事,我會給他一個座位。」
「想伸手拿走這裡的東西,先問過我的琴。」
聞仲看著他,片刻後笑了一聲。
「好。」
「先生既有這份底氣,聞某便等著看天門關立在西南。」
兩人之間的條件已經談妥。
聞仲雷毒盡除,也得到了縣令親筆供狀,眼下需儘快趕回朝歌。
那位侯爺既然在朝中有耳目,灌縣出事的訊息遲早會傳過去。
拖得越久,對方銷毀證據的機會越多。
聞仲站起身,抬手召來墨麒麟。
雲氣從院外升起,墨麒麟踏雷落入庭中,眉心獨角流轉著紫色電光。
兩名截教門人互相攙扶著站起。
他們的法寶還留在地上,器身遍布裂紋,靈光也暗淡許多。
其中一人撿起法寶,遲疑片刻,朝周玄躬身行禮。
「先前我二人出手冒犯,多謝先生留情。」
另一人也低下頭。
「今日之事,我等會記住。」
他們臉上仍帶著受傷後的蒼白,再無剛到灌縣時的傲氣。
周玄並未藉機敲打,只淡淡看了他們一眼。
「下次出手前,先看清站在誰家院子裡。」
兩人臉上浮出羞愧,連聲應下。
聞仲翻身坐上墨麒麟,低頭看向周玄。
「縣衙中留下的玄鳥鐵騎,暫時聽從總兵印調遣。」
「等朝歌詔令送到,再由先生決定他們留守或是歸營。」
周玄未作推辭。
天門關尚未正式建立,手中正缺可用兵馬。
這批玄鳥鐵騎訓練有素,偏將也懂得軍令,留下部分人協助清查縣衙,能省去不少時間。
聞仲安排妥當,墨麒麟腳下雷雲隨之升起。
兩名截教門人跟在後方,三道身影轉眼來到灌縣上空。
楊嬋站在周玄身側,抬頭看向雲中。
聞仲朝庭院抱拳告別,隨後駕馭墨麒麟直奔朝歌。
雷光划過天際,很快消失在遠處。
城中玄鳥鐵騎已經開始搬運縣衙帳冊。
偏將依照聞仲命令,把涉及李家的田契、水路記錄與稅糧底冊全部送往這處院落,交給總兵府暫時保管。
新宅原本只是城中豪紳贈送的住處。
如今周玄接下總兵印,地方太小,許多文書連擺放之處都找不到。
楊嬋看著接連抬進院子的木箱,臉上露出一絲為難。
「這些全要放在家中嗎。」
「先放一夜。」
周玄看向堆滿院子的箱子。
「明日接管縣衙,再選地方建立總兵府。」
楊嬋點頭,挽起衣袖便要上前整理。
周玄伸手拉住她。
「忙了一夜,先去睡。」
「這些帳冊若混在一起,明日更難清點。」
「玄鳥鐵騎會守著,沒人敢動。」
楊嬋還想開口,困意已經先一步湧上,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。
她臉頰一紅,低頭靠近周玄。
「那夫君也要休息。」
「等城頭的事處理完,我便回屋。」
楊嬋應了一聲,轉身走向屋內。
邁出幾步後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玄仍坐在覆水琴旁,晨光落在側臉上,比往日多了一份掌權之後的沉穩。
楊嬋心中泛起暖意,這才走進房中。
日頭逐漸西移。
玄鳥鐵騎查封縣衙,灌縣官吏全部接受審查。
祭河舊案、李家田產與縣令供狀也被逐一封存。
聞仲則帶著原本供狀趕回朝歌。
直到入夜,城中依舊能看到巡邏騎卒,街邊百姓也在小聲議論新任總兵。
周玄並未急著召集富商豪紳。
縣令剛死,朝歌正式詔令也未抵達,許多人都在暗中觀察。
讓他們多等一夜,反倒能看清誰最先坐不住。
次日清晨,灌縣城門開啟。
城頭豎起一面嶄新大旗。
旗上寫著都江天門關,旁邊懸著縣令頭顱。
城門下方貼滿供狀抄本,祭河、侵田、勾結李家、偽造急報,每一項罪名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進出城門的百姓紛紛停下腳步。
有人盯著供狀落淚。
有人朝城頭啐了一口。
更多人抬頭看向迎風展開的總兵大旗,眼中帶著未曾散去的震動。
城中那些仍在觀望的富商豪紳也派出下人,遠遠打探訊息。
看到懸在大旗下方的頭顱,所有試探心思都壓了回去。
縣令的身份救不了他。
背後的侯爺也未能保住他。
如今的灌縣,已經換了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