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嬋聽見總兵夫人這個稱呼,臉頰悄然發熱。
她低頭整理絹布,故意不去看周玄。
「我才沒偷懶。」
「院裡這麼多箱子,光是登記也要花不少工夫。」
「縣衙帳冊尚未理清,田契與水路憑據又堆在後院,再混在一起,日後肯定會出錯。」
周玄起身走到她身邊。
楊嬋面前放著今日來客名冊,每個人送來什麼,分量多少,她都記得清楚。
部分物件尚未來得及核對,後面留著空白。
她才接觸這些事情不久,字跡卻寫得很整齊,順序也未見混亂。
「安排得不錯。」
楊嬋眼中閃過歡喜,嘴上仍舊謙虛。
「只是把名字和東西記下來,算不上難。」
「既然不難,往後都交給你。」
周玄從桌案下取出一串鑰匙,又把裝著總兵銅印的木盒推到她面前。
楊嬋看著鑰匙,神情微怔。
「這是。」
「庫房鑰匙。」
「縣衙送來的錢糧,今日各家留下的禮物,還有總兵府往後的帳冊,都由你保管。」
楊嬋連忙擺手。
「我以前從未管過這麼多東西。」
「夫君剛剛接掌天門關,庫房關係軍中錢糧,交給更懂的人才穩妥。」
「我不認識更懂的人。」
周玄拿起鑰匙,直接放進她掌心。
冰涼銅片相互碰撞,發出清脆輕響。
楊嬋握住鑰匙,眼中仍有遲疑。
「我若算錯了呢。」
「錯了便重新算。」
「有人拿假帳騙我呢。」
「記下他的名字,我去找他。」
「錢糧少了怎麼辦。」
周玄看向她。
「總兵府的東西,沒人敢隨便拿。」
楊嬋聽明白話中護著她的意思,心底泛起暖意。
周玄並非只讓她做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總兵印、庫房鑰匙、關內帳冊,全都交到她手中。
這份信任沉甸甸落在掌心,讓她鼻尖微微發酸。
「夫君這麼信我。」
「你是我妻子。」
周玄抬手碰了碰她額前碎發。
「家裡的東西不交給你,還能交給誰。」
楊嬋抿住嘴唇,臉頰越來越紅。
她把鑰匙收好,又將木盒抱進懷中,神態比先前認真許多。
「我會看好。」
「誰來要也不給。」
「聞仲來要呢。」
楊嬋怔了一下,隨即抱得更緊。
「太師自己送來的,哪能再拿回去。」
周玄眼中帶出笑意。
「有道理。」
楊嬋這才發現他故意逗自己,忍不住抬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力道很小。
打過之後,她自己先羞了,轉身便往院中走。
「我要去清點箱子。」
周玄跟在她身後。
院中財物已經由玄鳥騎卒分開放置。
錢幣歸在一處。
布帛與糧食另行堆放。
部分豪紳送來的器物則擺在屋簷下方,避免受潮。
楊嬋挽起寬鬆衣袖,準備開啟第一隻箱子。
衣袖剛推上去,很快又從手臂滑下,險些碰到箱中錢幣。
周玄站在身旁,伸手替她將袖口重新卷好。
指尖碰過手腕,楊嬋動作頓時慢了下來。
周玄低頭整理袖口,神態十分自然。
她卻悄悄看著夫君側臉,心口輕輕發熱。
「這樣便不會掉下來。」
周玄鬆開手。
「嗯。」
楊嬋低聲回應,拿起名冊開始核對。
第一隻箱中裝著錢幣,下面壓著送禮之人的名帖。
她依次取出,對照先前記錄檢視分量。
周玄坐在一旁,替她翻閱縣衙送來的舊帳。
李家控制灌縣多年,帳目做得很亂,不少錢糧經過數次轉手,最終才流入各家。
想將這些舊線全部理清,需要花些時間。
周玄並不著急。
天門關剛剛立名,朝歌正式詔令還在路上,關內兵馬也未完成整編。
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收攏錢糧,理順水路,查明田產。
這些事情做穩之後,天門關才算真正擁有根基。
楊嬋清點完一箱,抬頭便見周玄盯著帳冊沉思。
她起身倒了一杯熱茶,輕輕放到他手邊。
「先喝點茶。」
周玄拿起茶盞。
「帳目看得如何。」
「今日送來的東西能對上。」
楊嬋指向另一邊尚未開啟的木箱。
「有幾家送來田契,我先單獨放著,等查清田地原本歸屬,再決定如何處置。」
「還有幾箱糧食,其中一部分已經受潮,不能與好糧放在一起。」
周玄放下茶盞。
「處置得很穩。」
楊嬋聽到誇讚,眉眼彎起,隨後又拿來一本新帳冊。
「夫君說這些財物要充入公庫,那家中花銷怎麼辦。」
「單獨記帳。」
「公庫里的錢,不能隨便拿來買家中東西。」
她說這話時,神情帶著幾分認真。
周玄看著她。
「總兵府也是官署,日常支出本就可以從公庫撥取。」
「那也要記清楚。」
楊嬋坐回他身旁。
「夫君才定下帳目公開的規矩,自己更不能亂。」
「家中吃穿用不了多少錢,我們手裡還留著一些。」
周玄並未反駁。
楊嬋性子柔和,心中卻有自己的分寸。
她不願因總兵夫人身份多拿百姓一分,這份心思遠勝許多掌權之人。
「照你說的辦。」
楊嬋輕輕點頭,在新帳冊上寫下總兵府內帳幾個字。
寫完以後,她又覺得不夠齊整,低頭補了幾筆。
一縷髮絲從肩頭滑落,遮住半邊臉頰。
周玄伸手替她攏到耳後。
楊嬋筆尖一歪,紙上頓時多出一道墨痕。
她低頭看著墨跡,又轉過臉看向周玄。
「都怪夫君。」
「你自己走神。」
「你碰我頭髮,我才寫歪。」
「那便換一頁。」
楊嬋捨不得浪費絹布,拿起旁邊小刀,準備刮去墨跡。
周玄握住她的手腕。
「這點東西,總兵府用得起。」
「剛立下規矩,便要鋪張嗎。」
楊嬋抬眼看他,眸中帶著一點得意,顯然抓住了他話里的漏洞。
周玄看了她片刻,鬆開手。
「刮吧。」
楊嬋忍住笑意,低頭慢慢處理墨痕。
院中錢糧不少,氣氛卻十分安靜。
玄鳥騎卒守在門外,無人進來打擾。
兩人一邊核對,一邊把各種財物分開。
楊嬋遇到不懂之處便輕聲詢問。
周玄能夠確認的,便直接告訴她。
牽扯舊帳與田契歸屬的部分,全都另外記下,留待後面查證。
忙到傍晚,院中箱子總算清點過半。
楊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回頭看向堆在屋簷下的布帛。
「這些布料都要放進公庫嗎。」
「一部分留給府中日用。」
周玄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舊衣。
這件衣服還是當初從破屋中找出來的,經過楊嬋幾次縫補,袖口已經留下不少針腳。
「挑幾匹合適的,給你做衣服。」
楊嬋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「這件還能穿。」
「總兵夫人整日穿著補丁衣服,讓朝歌來的使者看到,還以為我扣了你的用度。」
「我可以自己做。」
「那便多留幾匹。」
楊嬋說不過他,只能紅著臉點頭。
周玄又挑出一匹顏色素淨的布帛,放到她手邊。
「這個適合你。」
楊嬋摸過柔軟布面,眼中露出歡喜。
她將布帛仔細收好,隨後從另一個箱子裡找出一匹深色衣料。
「這個給夫君。」
「我不缺衣服。」
「你的袖口已經舊了。」
楊嬋伸手拉住他的衣袖,指向邊緣磨損的位置。
「我做自己的,也給你做一件。」
周玄看著她認真模樣,點頭答應。
「好。」
楊嬋這才滿意,把兩匹布料放到一處,又在內帳上認真記下。
夜色逐漸落入院中。
玄鳥騎卒點起燈火,照亮尚未清點的箱子。
周玄抬手合上帳冊。
「今日到這裡。」
「還剩一些。」
「明日再看。」
楊嬋也有些累,聞言便收好筆墨,將總兵印與鑰匙貼身放妥。
她起身時腳下微微發麻,身子向旁邊晃了一下。
周玄伸手攬住她的腰。
楊嬋順勢靠進他懷中,臉頰貼上胸口,聽見平穩心跳。
「站了一整日,腿麻了。」
「抱你回屋?」
楊嬋臉上一熱,趕緊站穩。
「外面還有騎卒。」
周玄低頭看她。
「那便自己走。」
楊嬋輕輕哼了一聲,手掌卻主動牽住他的手。
夫妻二人收起桌上帳冊,並肩走入屋中。
院門也在身後緩緩合攏。
百里之外,幽暗妖洞深處燃著昏黃火光。
一隻背生雙翼的妖兵匆匆穿過洞中,來到盤坐上方的洞主面前,撲通跪地。
「洞主,灌縣出事了。」
「縣令已經被新任總兵斬首,今年該送來的血食,也斷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