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暗妖洞中，火光貼著石壁晃動，濃重腥氣混在酒味里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背生雙翼的妖兵跪在石階下方，頭顱壓得很低，不敢去看上方那道龐大身影。
「洞主，灌縣縣令已死，今年答應送來的血食也斷了。」
石座上方，妖王緩緩睜開雙眼，粗壯手掌仍握著酒盞，鋒利指甲壓進杯壁，發出刺耳摩擦聲。
「誰殺的。」
「一個叫周玄的人。」
雙翼妖兵咽了口唾沫，繼續稟報。
「此人剛到灌縣不久，先殺了李家父子，又斬了江中惡蛟，大商太師聞仲親自趕到灌縣，已經授他總兵之位。」
「城頭如今掛著都江天門關的大旗，縣令腦袋也被懸在旗旁，往年祭河的帳全被翻了出來。」
妖王掌中酒盞猛然炸開。
碎片混著酒水飛向下方，雙翼妖兵急忙伏地，任由酒水落在背上，翅膀也緊緊收攏。
洞中其餘妖兵紛紛停下動作。
低沉喘息聲從黑暗中傳來，一雙雙獸瞳朝石座方向望去。
縣令死活原本不值一提。
真正讓它們在意的，是血食斷了。
縣令在任時，會把往來商隊的路線與人數提前送到黑風洞，妖兵偶爾在山中現身，逼得那些商隊向縣衙求助。
縣衙再以護送為名收取錢糧。
商隊交出財物，縣令便會從中挑出一些外鄉人，暗中送來妖洞，填進這些妖兵肚子。
遇上不肯出錢的商隊，黑風洞也會直接出手。
劫來的貨物歸縣令與洞中平分，活人則成了血食。
雙方靠這筆買賣過了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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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周玄接掌灌縣，一刀斬掉縣令，也等於砸了黑風洞的飯碗。
妖王低頭看向雙翼妖兵，眼中凶光翻動。
「聞仲為何要封他做總兵。」
「屬下只在城外打探到一些傳聞。」
雙翼妖兵謹慎抬頭。
「聽說聞仲帶著截教門人登門，雙方在庭院中交過手，後來聞仲親手送出總兵印，又把縣令交給周玄處置。」
妖王身子向前傾去，龐大陰影壓過石階。
「交手結果呢。」
雙翼妖兵遲疑片刻。
「沒人看清，城中只知道聞仲離開時，周玄毫髮無損，那兩名截教門人的氣息卻有些虛弱。」
洞中頓時安靜下來。
周玄斬殺惡蛟，還能讓聞仲親自授官，顯然有些本事。
妖王並未立刻下令，手指輕敲石座，眼中凶意漸漸化作思量。
它盤踞黑風洞多年，見過不少下山修行的人族。
有人靠法寶逞威。
有人借地勢布陣。
那頭江中惡蛟已經快要化蛟，放在尋常妖物中也算難纏，周玄能夠殺它，多半精通水行術法，又占著都江堰地利。
在江邊與此人交手，確實需要謹慎。
可黑風洞與惡蛟路數不同。
惡蛟困在江中，離水之後實力便會削弱，手底下也找不出多少可用妖兵。
黑風洞卻養著三百半化形妖兵。
它們能結成妖陣，也能借黑風遮住身形，攻城時從空中直入城內，根本用不著靠近都江堰。
妖王抬起頭。
「朝歌正式詔令到了嗎。」
「尚未送到。」
雙翼妖兵馬上回答。
「周玄手中只有聞仲臨時授下的銅印，天門關也才剛立名，城牆未曾修整，關內兵馬尚在清點。」
「留在灌縣的玄鳥鐵騎人數不多，大部分精銳已經隨聞仲的人返回駐地。」
妖王嘴角慢慢咧開，露出一排尖牙。
時機正好。
等天門關建成，朝歌再調來更多兵馬，想逼周玄低頭便要付出更大代價。
眼下周玄剛接權柄，豪紳富商還在觀望，城中百姓也未必真願替他賣命。
只要黑風一到，滿城人心自然會亂。
一個新任總兵，拿什麼與三百妖兵守城。
妖王從石座上站起。
龐大身軀足有一丈多高，粗重鎖甲掛在肩頭，每走一步，石階都會輕輕震動。
「那條惡蛟藉著水脈養了多年，終究只是個未長成的泥鰍，死在江中也算它無能。」
「周玄以為殺條水蟲，拿塊銅印，便能在西南立規矩。」
「他忘了問問，這百里山林是誰的地盤。」
雙翼妖兵低頭聽命，眼中也浮出嗜血光芒。
「洞主準備親自出手？」
「縣令雖然只是條會送錢糧的狗，打狗也要看主人。」
妖王走下石階，抬腳踢開地上的酒盞碎片。
「點齊洞中妖兵，帶上兵器，隨本王去都江天門關。」
「周玄若肯交出雙倍血食，再把往來商路重新開放，本王可以留他在關中做個總兵。」
「他若不肯，便把城中百姓都抓回來，夠我們吃上一段日子。」
洞中頓時響起一片吼聲。
藏在暗處的妖兵紛紛走向火光。
有些已生出人形，臉上仍覆蓋獸毛，手掌帶著利爪。
有些頂著野獸頭顱，身上披著從商隊搶來的破舊甲片。
還有些背生羽翼，能夠在山林上空借風飛行。
三百妖兵很快聚在洞中，手中兵器雜亂，身上煞氣卻頗為濃厚。
它們常年劫掠商隊，吞食活人，手中都沾過血。
聽說此行要攻打新立的天門關，個個露出貪婪神色。
城中有糧倉，有布帛，也有剛被總兵府收進公庫的錢幣。
那些東西對妖兵用途有限，卻能拿來換酒肉和兵器。
真正吸引它們的，還是滿城血食。
妖王走到洞口，抬手向外一抓。
山間陰風迅速匯聚。
黑霧從各處林木間升起，轉眼遮住洞口上空。
三百妖兵踏入黑霧，身形逐一隱去，只剩一雙雙昏黃獸瞳在風中閃動。
雙翼妖兵來到妖王身旁，低聲詢問。
「洞主，周玄若在城外布下水陣，該怎麼走。」
妖王看了它一眼。
「繞開江堤，從城池另一邊壓過去。」
「讓會飛的妖兵先封城門，斷掉百姓退路，剩下的跟隨本王入城。」
「周玄精通琴音，靠得再近些，別給他從容布陣的機會。」
雙翼妖兵馬上領命，把安排傳向黑霧深處。
妖王雖未親眼見過周玄，仍舊做好了準備。
繞開都江堰。
避開對方熟悉的水脈。
借百姓牽制總兵。
以三百妖兵同時壓城，不給周玄各個擊破的機會。
在它看來，這已足夠看重一個人族修士。
黑風越來越濃，附近樹木被吹得彎下枝幹，石壁也傳出細密裂響。
妖王回頭看了一眼洞中，確認三百妖兵全部到齊，這才抬手指向灌縣方向。
「出發。」
滾滾黑風拔地而起，越過山林，直奔都江天門關而去。
沿途飛鳥紛紛墜地，野獸縮入洞穴，連頭都不敢露出。
黑霧之中，妖兵發出壓抑不住的怪笑。
百里距離在妖風下迅速縮短。
遠方天邊，屬於都江天門關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