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門關外,負責巡查的守衛最先發現異樣。
原本明亮的天色突然暗下,大片黑雲從遠方壓來,速度快得驚人。
守衛起初以為要下暴雨。
等黑雲靠近一些,刺鼻腥氣順著風吹到城頭,裡面還傳來野獸低吼與鐵器撞擊聲。
「那不是雲!」
一名守衛抓住城牆邊緣,臉色迅速發白。
黑風又逼近數里。
數百雙獸瞳從霧中顯現,時隱時現,背生雙翼的妖兵飛在最前方,手中長矛反射著陰冷光澤。
更後方,一道龐大身影站在黑風之上,肩頭鎖甲隨風擺動,每次呼吸都會捲動四周妖氣。
城頭警鐘猛然響起。
沉重鐘聲傳遍街道。
剛剛恢復生氣的天門關瞬間亂了起來。
百姓抬頭看到城外黑風,紛紛丟下手中東西,拉著家人往屋中跑。
沿街店鋪匆忙關門。
來往商隊也顧不上卸貨,牽起牲口便想離開。
城門附近很快擠滿人群。
有人想出城躲入山中。
有人覺得山中妖物更多,又拖著行李往回走。
哭喊、催促、木輪滾動混在一起,街道頓時堵得水泄不通。
守衛站在城頭,雙手握緊長弓,指節已經泛白。
他們見過江中惡蛟,也見過周玄一曲擊潰玄鳥鐵騎。
眼下城外來的卻是一支妖軍。
惡蛟只有一頭。
這片黑風裡卻藏著數百妖兵。
真讓它們沖入城中,家家戶戶都要遭殃。
偏將帶著留守玄鳥騎卒趕上城頭,抬眼看過黑風,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「關閉城門,把附近百姓疏散。」
「弓箭手上城牆,重甲騎卒下馬守住街口,任何人不准亂跑。」
軍令傳開,玄鳥騎卒立即行動。
訓練有素的軍士擠入人群,強行分開堵住道路的車馬,引導百姓退向城內。
沉重城門也開始緩緩閉合。
就在門縫只剩數尺時,黑風中傳出一聲狂笑。
「周玄,滾出來見本王!」
聲音越過城牆,震得不少百姓捂住耳朵。
城門附近幾匹戰馬受驚揚蹄,險些撞翻身旁騎卒。
偏將按住腰間長刀,抬頭看向黑風深處。
「來者何人,為何犯我天門關!」
「本王來自黑風洞。」
妖王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「你們過去的縣令每年都要送上血食,周玄才坐上總兵之位,便敢斷掉本王口糧。」
「讓他交出雙倍活人,再把城中庫房開啟,本王拿夠東西,自會退兵。」
「若敢拖延,今日便屠了這座城!」
最後一句落下,三百妖兵同時嘶吼。
黑風翻滾得更加猛烈。
城牆上方沙石飛濺,幾杆剛剛掛起的總兵旗被風吹得繃直,旗面傳出陣陣悶響。
守衛們臉上徹底失去血色。
部分弓箭手已經搭箭,手臂卻抖得難以拉開弓弦。
他們手中的箭能殺凡人。
面對黑風中那些半化形妖兵,箭矢究竟能起多少作用,誰也說不準。
偏將回頭看向身後軍士。
留在關中的玄鳥騎卒只夠維持秩序,想靠這些人擋住三百妖兵,勝算太低。
他很快作出決定。
「去總兵府報信。」
「告訴周總兵,黑風洞妖軍壓境,領頭妖王索要活人血食。」
一名守衛急忙跑下城牆,穿過混亂街道,直奔總兵府。
訊息也隨著他的腳步傳遍城中。
才從總兵府離開的豪紳富商,聽說妖軍壓境,心中剛剛壓下的慌亂再次翻起。
幾戶人家連大門都來不及關,便開始把錢幣和細軟裝上車。
有人準備從城牆偏僻處翻出去。
有人派下人打聽妖王要多少血食,心中竟生出交人保城的念頭。
一名豪紳聽完下人回報,急得在屋中來回走動。
「周總兵能殺江里的水怪,也能擊敗玄鳥鐵騎,可城外來了三百妖兵。」
「他只有一張琴,難道還能同時壓住整支妖軍。」
旁邊人低聲提醒。
「今日總兵剛定下規矩,誰再提活人祭祀,便要按罪處置。」
豪紳臉皮一抖,聲音跟著壓低。
「我只是在說,妖王衝進來以後,大家都活不成。」
「先把家中人送走。」
「等這場風頭過去,再看誰能掌管天門關。」
同樣的心思,也在城中許多人心中生出。
周玄剛剛殺縣令、收水路、查田稅,手段確實讓人畏懼。
這種畏懼尚未真正變成忠心。
妖軍一到,觀望之人馬上想給自己留好退路。
守衛趕到總兵府時,裡面卻聽不見多少動靜。
院中長案已經收拾乾淨。
昨日堆放的財物大多收入庫房,只剩幾冊帳目擺在桌邊。
楊嬋坐在長案後,面前鋪著一張絹布,右手握著毛筆,正照周玄所教書寫靜心咒。
她體內封鎖的靈力近來時常波動。
這篇靜心咒能夠平復氣血,也能讓她更快熟悉吐納之法。
周玄站在她身後,手掌扶住她的手腕,帶著筆尖緩緩落下。
「這一筆收得太急,心也跟著亂了。」
楊嬋低頭看向絹布。
「城頭鐘聲響了許久,我有些擔心。」
「鐘響得急,說明來者聲勢不小。」
周玄神態依舊平穩,握著她的手把那道筆畫補全。
「越到這種時候,越要穩住氣息。」
楊嬋輕輕應聲,又照著他的指點寫下後面的內容。
院門外傳來急促腳步。
守衛沖入院中,跑得氣喘不勻,膝蓋一彎便跪在長案前。
「總兵,城外有妖軍壓境!」
「對方自稱來自黑風洞,領頭妖王帶著三百半化形妖兵,已經逼到關外。」
「它們點名要您交出雙倍活人血食,還要開啟公庫,若不照辦便要屠城。」
楊嬋手中筆尖輕輕一頓。
一滴墨落在絹布邊緣。
她抬頭看向周玄,眸中掠過擔憂,卻未像從前那般慌亂。
跟在夫君身邊這些日子,她已經明白,越是危急,越不能先亂了自己。
「黑風洞與縣令也有勾結?」
周玄問道。
守衛連忙點頭。
「妖王親口承認,縣令過去每年都會送去血食。」
「城中已經亂了,有人收拾東西準備逃命,還有人堵在城門附近。」
「偏將正帶玄鳥騎卒維持秩序,請總兵儘快定奪。」
周玄目光落在絹布上的墨點。
楊嬋臉頰也在剛才低頭時沾上一小塊墨痕。
他抬手擦過她臉側,指腹輕輕帶走那點墨色。
楊嬋微微仰頭,眼中擔憂漸漸散去。
「夫君要去城頭嗎?」
「他們沖著我來,自然要去見一見。」
周玄拿過她手中毛筆,放回筆架。
「咒文先寫到這裡,等我回來再教你後面。」
楊嬋站起身。
「我陪夫君去。」
「城頭風大,妖氣也重,你留在府中看好總兵印。」
周玄看著她,聲音放緩少許。
「我只是去收些材料,用不了太久。」
楊嬋聽出他話中的把握,遲疑片刻,輕輕點頭。
「那我煮好茶等你。」
「好。」
周玄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守衛。
「傳令下去,疏散城門附近百姓,玄鳥騎卒留在街口維持秩序。」
「城門開啟,不必阻攔。」
守衛猛然抬頭,臉上寫滿錯愕。
「總兵,城外全是妖兵。」
「城門一開,它們便能直接衝進來。」
「關著門,也擋不住那片黑風。」
周玄伸手拿起長案上的覆水琴。
水紋沿著琴身緩緩亮起,院中水汽隨之聚攏。
「開門。」
守衛迎上他的目光,心頭慌亂莫名被壓住。
祭河當日,所有人都以為惡蛟無法戰勝。
江堤之上,三千玄鳥鐵騎也曾衝到周玄面前。
每一次看似無解的危局,最後倒下的都是敵人。
守衛低下頭,抱拳領命。
「屬下這便傳令。」
他起身跑出院門。
周玄抱著覆水琴走向外面。
楊嬋追出幾步,站在門前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夫君。」
周玄腳步停下,回頭看她。
楊嬋雙手輕輕攥住衣袖,眼神認真。
「早點回來。」
周玄點頭,轉身走入街道。
遠處黑風已經蓋住半邊天空,妖兵吼聲越過城牆,傳入關中。
沿街門窗緊閉,縫隙後藏著一雙雙惶恐眼睛。
周玄步子始終平穩。
「正愁天門關的護城陣法缺些陣眼材料,既然自己送上門,倒省了我進山去抓。」
覆水琴發出一聲低鳴,周玄迎著滿城驚懼的目光,邁步走向城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