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人的部隊在黎明前完成了集結,向著天狼山口出發了。
整個隊伍排成一條長隊,沿著天狼山北麓的河谷走。每個人的背後都背著氈子和肉乾,刀和弓。巴圖走在最前面,刀掛在腰上,手一直沒離開刀柄。大壯走在中間,長刀扛在肩上,一步一個腳印。拓跋野扛著旗,走在三人的身後,黑布垂著,沒風。
經過了整整一個白天。臨近傍晚,隊伍來到了天狼山口紮營。
山口是一道窄縫。兩邊碎石坡,中間一條路,只能並排走三匹馬。路北是懸崖,路南是緩坡。緩坡上有一片亂石,剛好藏人。
風從北邊來。進得去,出來難。
李漠說了三句話。
第一句,巴圖聽見。第二句,大壯聽見。第三句,拓跋野聽見。
三句話畢,各自動作。
拓跋野把旗插在了路南緩坡最高的那塊石頭縫裡。
李漠站在旗下面。
三百人藏在各自的位置上,沒人說話。只有風聲,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馬響鼻。
李漠抬手貼著胸口,念念,爸到山口了。準備和北狄打一仗,這一仗,爸爸來贏。
隊伍在山口等了三天。
第一天沒人來。三百人靜靜的藏在石頭後面,有人睡覺,有人磨刀,有人數箭。呼延蹲在巴圖旁邊,不停的向山口張望,脖子伸得比羊還長。
第二天還是沒人來。大壯在山谷最窄的地方來回踱步,長刀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印子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,北邊終於來了一隊馬。一共十五騎。跑得不快,不時的停下來看著沿路的痕跡。這是北狄的斥候。
巴圖的手按在刀上,回頭看李漠。李漠搖了搖頭。放他們過去。
十五騎進了山口,走到一半,停了下來。
為首的翻身下馬,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,又站起來往兩邊山坡上看。他看見了那面旗。黑布,白線,一個三角形。像是看見一隻落單的羊站在坡上。他笑了一下。然後翻身上馬,掉頭,帶著人原路退了出去。
呼延從石頭後面探出頭,脖子還是伸著,一直看到那十五騎翻過山樑看不見了。才長出了一口氣。
「他看見了。「他說。
「看見了。「李漠說。
「他笑了。「
「嗯。「
「那他會不會回來?「
「會。「
他蹲回石頭後面,把脖子縮進領子裡,不再往外看了。
第五天的清晨,馬蹄聲從北邊傳過來。震的地面在抖。碎石坡上的小石子唰啦啦的往下滾。
巴圖趴在石頭後面,臉貼著地,聽了一會兒。抬頭,對李漠比了個手勢:一百五。
李漠點了點頭。
一百五十騎進了山口。最前面輕騎,沒穿甲,弓掛在背上。中間重甲,手裡拿長刀。最後是馱馬,馱著帳篷和糧草。
他們走得並不快。回去的斥候已經報過信,他們知道這裡可能有埋伏。
但他們還是來了。不需要多麼聰明的腦袋,每一個北狄人都知道,天狼部就是一群羊。派北狄的一百五十騎來面對天狼部的這群牧民。就算天狼人提前埋伏,在他們眼裡,也不過是一群等著被獵殺的羊羔子。
為首的北狄將領在山口最窄的地方勒住馬,往兩邊看。
那面奇怪的旗自然出現在了他的眼中。天狼部的薩滿難道在用什麼神秘的術法?這也想擋住我們北狄的鐵騎?真是一群愚蠢的羊。他笑了。
笑著揮刀向前。一百五十騎開始衝鋒。
李漠先看見的是崖頂一百支箭從上面潑下來。弓弦一起響。最前面的輕騎倒了一片。馬驚了,往兩邊竄,撞在重甲的人馬身上。
路南緩坡上,巴圖的人站起來推石頭。三百隻手一起推。碎石從坡上滾下去,砸在馬腿上,砸在人頭上。北狄人的陣形亂了。
巴圖拔刀。他沖在最前面。一刀砍翻一個重甲。刀卡在甲縫裡。他鬆了手,一拳砸在對方面門上,砸了三下,對方倒了,他才把刀拔出來。
大壯在最窄的地方。一百個人肩並肩,長刀向前。北狄人衝過來,一排排倒在刀下。
一根箭射在他胳膊上。又一根射在他肩膀上。他沒拔。
新打的長刀在他手裡,第一次見血。血順著刀槽往下流,流到虎口那道疤上。
拓跋野從懸崖後面繞下來。箭已經射完了。他拔出腰刀,從後面砍上來。一刀一個,砍得很穩。臉上沒表情,像在剪羊毛。
一百五十騎被擠在窄路上前後夾擊,亂做一團。
李漠就在山頂冷冷的看著。
這場仗直打了一個時辰。
最後一個北狄人倒下的時候,山口響起了歡呼聲。
除了跑掉的二十輕騎,剩下的都躺在地上了。
天狼部陣亡十一個人,已經都被氈子裹了起來。
最年輕的那個叫阿古。十七歲。剛來的那天,還在跟呼延搶肉乾吃。
現在阿古就靜靜的躺在那裡,一支箭插在他胸口。箭杆還在晃,血還在不停的往外流。
呼延哭著蹲在阿古旁邊,從自己懷裡掏出一把肉,塞進阿古的手裡。
阿古拉的手是涼的。已經無法再握住。肉乾從阿古手裡滑落到氈子上。
呼延撿起來,又塞進去。用雙手捏住阿古的手,捂著,捂了一陣,鬆開,肉乾又一次滑落。
巴圖、大壯、和阿古一起戰鬥的人們,看著一這幕,默默擦著眼淚。
李漠安排大家開始打掃戰場。派出斥候。
當天晚上,他們還是在山口紮營。
山口裡只有風聲。
風裡的味道,還在。李漠的意識開始飄。眼前火塘里的火苗變成了廢墟里的光。
——二零零八年,北川。地震後第三天。他在廢墟里刨了三天。手套早就磨破,十根手指全是血。孩子被壓在樓板下,喊:叔叔,我害怕。他跪在碎磚上,用手一塊一塊摳,摳了七個鐘頭,把孩子抱了出來。孩子摟著他的脖子不肯鬆手,說:叔叔,我記住你的聲音了。
三天前他們路過戰友家的村子,村口的老鄉拽住他們:裡面還有人,先救!他衝進那排房子,一救就是半天。等他和戰友把人背完再回頭,戰友家的屋塌了,爹娘壓在底下——和被他們刨出來的那個孩子,隔著一條街。
後來有人問他,立功是什麼感覺。他把獎章按在胸口那件磨破的迷彩服上,說:我們不是功臣,我們是被群眾記住的那個人。可我們沒能記住,自己家的方向。
——阿古十七歲,他為了守護部落,命留在了山口,部落完整的守住了,他娘還在帳篷里等著他回去,可他回不去了,他們家的帳篷空了一半。
李漠摸了摸胸口。同一個位置。
念念,爸今天打了第一場大仗。
贏了。
爸不想跟你說贏了。
爸想跟你說,阿古只有十七歲。他前天還在跟呼延搶一塊肉乾,沒搶過。
火塘里的火暗了。
呼延睡在他旁邊。那隻手一直攥著。攥著一塊肉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