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回來的時候，已經是仗打完的第二天中午了。
北狄人的刀鋼口硬，刀鞘是牛皮的。一把一把拔出來，插在地上，排了一排。一百二十七把。
弓是角弓，比天狼部的木弓勁大。箭是鐵箭頭，裝在皮袋裡，一袋五十支。收了九十多袋。
甲是大頭。北狄人一百五十騎里，五十騎是重甲。鐵葉編的，肩甲、胸甲、裙甲，一套二十幾斤。死了的重甲兵，甲還在身上。巴特爾帶人一件一件脫下來，擦乾淨，疊好。
五十副重甲。一副不少。還有八十副皮甲。
銀錢不多。北狄人出來打仗不帶錢。搜了全身，湊了不到二十兩碎銀子，還有幾塊銅。
馬是更大的頭。一百五十騎來的，跑了二十騎，剩下一百三十匹。被石頭砸死了十幾匹，還剩一百一十幾匹。都是好馬，跑得快。其中五十匹是重甲兵的馬，更高更壯。
巴圖牽了一匹最快的黑馬過來，要給李漠。李漠看了一眼這匹馬，扶起一位被弓箭射傷了腿的天狼部戰士，扶上了馬背。傷兵二十三個，七個重傷。李漠指了指北狄人的馬。傷員們全部被扶上馬背，剩下的馱上戰利品。
李漠在綁上馬背的那五十副重甲前面，看了很久。轉身把巴特爾叫過來。「黑狼騎。「李漠說，「五十人。全重甲。你來挑人，二十天內訓出來，你能做到嗎？「
巴特爾愣住了。他打了十年仗，從來沒帶過五十個重甲兵。赫連勃的重甲兵是親衛，別人碰都碰不到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怕。是激動。他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，然後單膝跪下去，拳頭砸在胸口上。
五十副重甲，五十匹重馬，五十個人。
天狼部即將誕生第一支重甲騎兵。
經歷了這場對北狄人的伏擊戰，拓跋野眼中的光更亮了，在戰場上不停的從頭走到尾，又從尾走到頭，一會兒數繳獲了多少刀，一會兒又去數繳獲了多少馬，終於沒得再數時，才走到李漠身邊。還不等他跟李漠說什麼，李漠抬手對他說，戰死的馬要帶回去吃肉，活著的不能殺，馬是腿，是天狼部的命。拓跋野看著那些馬，看了很久，北狄人的馬他只在遠處見過。現在這些馬站在他面前，都是天狼部的了。
清掃完戰場，李漠讓大家在山口外挖了一個大坑，一百三十具敵人的屍體，一具一具搬進去，擺整齊，然後填土，埋了。
一個年輕兵士不理解，站在坑邊嘟囔，北狄人殺了我們的人，還埋他們？
李漠站在坑邊上，看著填土的眾人。對大家說他們也是人，也是被赫連勃叫來的，他們家裡也有老娘。
埋完了，李漠在坑邊立了一塊木頭。上面沒寫字。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。
以後打仗歸打仗，死人歸死人，不辱屍。只有尊重我們的對手，才可能戰勝他們。
隊伍要回天狼部營地了，李漠站在山口的石頭上，看著北邊。跑掉的二十騎會回去報信。赫連勃會知道天狼部有了旗，有了能打仗的人。
他會來。但不是現在。他要集結人馬，要查清楚天狼部有多少人。至少一個月。
一個月後，可能來五百騎，也可能來一千。三百人守不住山口第二次。
撤。回部落。但山口不能空著。
從山口到部落，六十里。
李漠讓人在中途設了三個烽火台。木頭搭的架子，上面堆著乾柴和羊糞。白天點菸，晚上點火。第一個台點菸，第二個台看見就點，第三個台接著點。煙到部落，比馬快。
每個烽火台留五個人，帶足十天的肉乾和水。山口本身留十個人，不是守，是看。看到北狄人，不用打，點菸，跑。
十五里一個台，從山口到部落，一個時辰煙就能到。
戰利品的分配，是在回部落的路上定的。
一百二十七把刀，先補三百人的缺。刀斷了十幾把，卷刃了幾十把。補完了還剩五十幾把，存起來，給以後新招的兵。
角弓和鐵箭頭全部收歸部落。弓箭是遠程的命，不能分散。巴特爾管著，訓練的時候發，打完了收。
五十副重甲全部給黑狼騎。
碎銀子和銅先收起來，回去再分。從今天起，部落有了第一筆公產。
李漠對拓跋野說，這些東西不是分給個人的，是分給部落的。誰需要誰用，用完了還回來。因為下次打仗還需要，刀會斷，馬會死，箭會射完。東西在部落手裡，打完仗還能再打。
拓跋野點了點頭。他看著那些排成一排的刀和馬，眼裡有東西在燃燒。
那天晚上，隊伍在山口和部落中間紮營。
李漠和拓跋野坐在火塘邊。「拓跋野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覺得，天狼部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？「
拓跋野想了想。「人少。「
「不是。「李漠說，「人少是結果。問題是，人為什麼少。「
拓跋野沒說話。
「六百年來，天狼部一直在躲。北狄來了，躲進山里。等他們走了，出來。羊被搶了，再放。人被殺了，再生。這樣下去，人只會越來越少。因為躲是守不住的。「
他畫了一個圈。「天狼部七百二十口。「
又在圈外畫了三個圈。「赫連勃三部，五千口以上。「
「我們打不過他。「拓跋野說。
「正面打，打不過。「李漠說，「但我們可以不正面打。「
「怎麼打？「
「合縱。「李漠說，「天狼部南邊，有三個小部落。每個都不到三百口。他們也怕北狄。我們可以聯合他們。一起守山口，一起分鹽，一起練兵。「
「他們會願意？「
「他們不願意被北狄滅。「李漠說，「鹽會是我們聯合這些小部落的鑰匙。我們要製鹽。他們沒有鹽，冬天肉放不住，人沒力氣。有了鹽，就能換他們的人和羊。我們不是搶，是和他們換。「
拓跋野看著地上的圈，看了很久。
「還有呢？「
「鐵。「李漠說，「趙三的爐子已經出鐵了。鐵箭頭，鐵刀，鐵甲。有鐵，我們的兵就比北狄的兵強。「
「還有呢？「
「人。「李漠說，「仗打贏了，會有別的部落的人來投奔。北狄那邊的奴隸，跑出來的，我們收。給他們羊，給他們帳篷，給他們族人的待遇。人多了，兵就多了。「
拓跋野沒說話。他把地上的圈一個一個看了一遍。
「還有呢？「他問。
李漠看了他一眼。拓跋野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。他不是在敷衍。他是真的在想。
「糧。「李漠說。
「糧？「
「天狼部現在全靠羊活著。羊一死，全族餓。羊會病死，會被搶走，會遇到白災。把命全押在羊身上，就是把脖子伸進繩套里。「李漠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壟一壟的溝，「要種地。青稞，麥子，糜子。羊糞肥地，夏天種，秋天收。有糧，冬天就不怕羊死。有糧，就能養更多的人。有糧，就能打更長的仗。「
「種子從哪來？「
「派人去南邊。「李漠說，「南邊的部落有種青稞的，漢人地方有麥子。用鹽和皮子換。換回來，先試種。試成了，再擴大。「
「誰來種？「
「重新分人。「李漠說，「現在所有人都放羊，羊不夠放。分出五十個人，專門種地。老牧人巴爾和阿木管放羊，種地的另找人管。趙三懂漢人怎麼種地，讓他先去教一批我們部落的人。「
拓跋野看著地上的壟溝，看了很久。
「還有呢？「
「工具。「李漠說，「種地不能用手刨。趙三的爐子要擴大。讓他收兩個徒弟，一個打鐵，一個幫工。除了刀和箭，還要打曲轅犁、鐵鍬、鋤頭。有了鐵犁，一個人能種的地是木犁的三倍。「
「曲轅犁？「
「一種犁。「李漠說，「漢人的東西。我畫給趙三，他能打出來。「
拓跋野把「曲轅犁「三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。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呢？「
「礦。「李漠說，「趙三說過，北邊三十里的山裡有鐵礦。要派人去找，找到了就開礦。有礦，才有鐵。有鐵，才有刀、箭、甲、犁。「
「還有煤礦。「李漠繼續說，「煉鐵需要炭。燒木頭太慢。如果能找到煤，爐子能燒得更熱，鐵的質量更好，出鐵更快。「
「煤是什麼？「
「黑色的石頭。「李漠說，「能燒。比木頭耐燒，火更旺。山里應該有。讓趙三帶著人去找。「
拓跋野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塊，寫了個「礦「字。他不會寫，畫了個黑疙瘩。
「還有呢？「
「布。「李漠說，「天狼部的人穿皮子，夏天熱，冬天硬。羊毛可以紡成線，織成布。比皮子軟，比皮子暖。我畫一個紡車，讓木匠做出來。有了紡車，女人和老人都能幹活。羊毛變成布，布可以換東西，可以做衣服，可以做帳篷。「
「紡車？「
「一個輪子。「李漠用樹枝畫了一個圓，加了幾根輻條，「手搖的。把羊毛捻成線。線織成布。「
拓跋野看著那個圓，看了很久。
「你怎麼知道這些？「他問。
李漠沒回答。他把樹枝插進火里，燒了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「李漠說，聲音低下來。
「什麼？「
「山口。「李漠說，「赫連勃下次來，一定還走山口。山口窄，是我們的優勢。但光靠人守不夠。要在山口設機關。「
「機關？「
「陷阱。「李漠說，「山口最窄的地方，挖溝。溝里插尖木。上面鋪草皮，看不出來。騎兵衝過來，馬掉進去，人摔下去，陣就亂了。「
「還有呢？「
「火油。「李漠說，「我回來的時候，在山口東邊的山腳下看見一處黑泉。水是黑的，黏的，點著了能燒。那是火油。「
拓跋野愣住了。「黑泉？能燒？「
「能燒。「李漠說，「比木頭好燒，燒起來水澆不滅。把火油收集起來，存到山口。北狄騎兵進了山口，在最窄的地方倒下去，點著。火一起，馬驚了，人亂了，我們再從兩邊射箭。「
火塘里的火爆了一聲。拓跋野看著李漠，眼睛裡的光更亮了。
「你想的不是一場仗。「他說。
「不是。「李漠說，「我想的是，天狼部以後不用再躲。「
火塘里的炭火暗了。拓跋野抬起頭，看著李漠。
「我信你。「他說。
就三個字。但李漠知道，這三個字比任何承諾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