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李漠睡得比三十天前任何一天都沉。有肉乾吃,有熱水喝,膝蓋比出發時好了些。他知道,只要能吃飽,能堅持練,這副十八歲的身體會越來越強。
山口到部落,六十里。隊伍走了一天半。不是走不快,是馬上的傷員不能顛,走得很慢。
族人們已經早早等在草場邊了。
隊伍走進草場的時候,他們看見走在隊伍最前邊的是十一塊被抬著的氈子。四個人抬一塊,四十四個人整齊的抬著十一塊氈子,走在隊伍的緊前邊。
然後他們看見旗。拓跋野扛著旗,走在這四十四個人的後邊。黑麻上的血已經幹了,白線縫的三角形還在。風一吹,旗抖了一下。
然後他們看見馬。
一百一十幾匹馬走進草場,蹄子踩在地上,咚咚響。黑狼騎的五十匹重甲馬走在最前面,馬背上沒有騎人,但甲掛在馬鞍上,鐵葉子碰在一起,嘩啦啦響。
草場邊上的人看呆了。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馬。更沒見過鐵甲。
隊伍走到草場中央,停住了。
李漠轉過身,面對二百八十九個人,然後面對全族的人。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他蹲下來,把刀拔出來,插在地上。然後跪下來,對著十一塊氈子,磕了一個頭。
二百八十九個人跟著他跪下來。
全族的人也跪了。
阿古的娘從人群里走出來。
她沒有跑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走到阿古拉的氈子前面。她蹲下來,伸手摸他的臉。臉是涼的。
她沒哭。她把阿古拉的手從胸口挪開,把衣服拉整齊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李漠面前。
李漠還跪著。
她看著李漠,看了很久。然後伸出手,替李漠擦掉了臉上的灰。
「起來。「她說。
李漠站起來。
「我兒子十七歲。「她說,「戰場上他沒丟人吧?「
「沒有。「李漠說,「他沖在最前面,他是我們天狼部的勇士。「
她點了點頭。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「阿漠,下次打仗,「她說,「讓我站在他的位置上。「
說完她就靜靜的走回了人群里。拒絕了族人們的攙扶,就那麼安靜的站在人群里,只是她的眼神一直在刻意的躲避,再也沒有直接看向她兒子躺著的那塊氈子。
李漠走到草場北邊那塊石壁前面。石壁是黑的,平的,像一面牆。
他開始刻字。刻得很慢,一刀一刀,石屑往下掉。
全族的人看著他。沒有人說話。
他刻了四行。
「山口血戰日,
天狼旗下魂。
十一人去矣,
七百族存焉。「
刻完了,他把刀收起來。退後一步,看著那四行字。
「這十一個人,「他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見,「不是為了打仗死的。「
「他們是為了我們天狼部的羊群不被搶。為了我們的帳篷不被燒。為了女人和孩子不被抓走。為了以後冬天,我們不用再躲進山里。「
「他們死了。我們活著。「
「我們活著,就不能白活。「
說到這裡,他停了下來,眼神慢慢的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天狼部的族人。
「從今天起,天狼部有軍法。有旗。有歌。有鐵。有馬。有重甲。「
「北狄還會來。下次來的,不是一百五十騎。是五百,是一千。「
「我們怕不怕?「
沒有人說話。
「怕。「李漠自己回答,「我也怕。但怕也要站在山口。因為後面是我們的阿婆,我們的妹妹,我們的羊群。「
「他們用命換了我們今天的活。我們要用活,換我們天狼部以後的不用死。「
人群里有人哭了。不是小聲哭,是號啕。一個女人的哭聲,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
但沒有人走。他們就站在那裡,哭著,看著十一塊氈子,看著石壁上的字,看著那些馬和甲。
拓跋野走到旗前面。
他把旗從肩上取下來,插在草場中央的土裡。旗杆插進去半尺,穩了。
然後他走到十一塊氈子前面,跪下來,磕了一個頭。
起來之後,他走到李漠身邊,站定。
巴圖走過來,站在李漠另一邊。
大壯走過來,肩膀上的箭還沒拔,但他站得很直。
巴特爾走過來。他穿著一身重甲,是五十副里最好的一副。鐵葉子在夕陽下反光,他走一步,甲響一聲。黑狼騎的四十九個人跟在他後面,也穿著甲,站成一排。
呼延走過來。他沒穿甲。
然後是二百八十九個人。一個一個,走到旗下面,站好。
然後是部落里的人。老人,女人,孩子。他們從草場邊上走過來,走到旗下面,站在兵的後面。
七百二十口人,站在旗下面。
拓跋野舉起手。
「唱。「他說。
他先開口。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
「聽吧,北狄號角吹響。「
巴圖跟上。「天狼兒郎集結在山崗。「
大壯跟上。「部要強,我們就要擔當。「
呼延跟上。淚水划過他的臉龐,他跑調了,但他是扯著嗓子在唱。「戰旗上寫滿鐵血榮光。「
然後是二百八十九個人。然後是七百二十口人。
「將士們,聽令而行。
能打勝仗,作風頑強。
不懼強敵,敢較量。
為天狼決勝疆場。「
聲音在草場上炸開。大到山口那邊都能聽見。
石壁上的四行字,被夕陽照著,發白。
十一塊氈子,躺在旗的影子裡。
阿古的娘站在人群里,雙手攥著衣角,攥得很緊很緊。
老牧人巴爾站在最後面。他放了一輩子羊,從來沒唱過歌。今天他也沒唱。他看著旗,看著石壁上的字,看著那些馬和甲,看著七百二十口人站在一起。
他想起老張頭。老張頭死前說,羊不能丟,羊丟了冬天咋過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羊不丟,不是靠追。是靠有人站在山口,擋住風。
次日,拓跋野帶著一個外族的女人找到了李漠。
這個女人不是天狼部的人。她的衣服是北狄樣式,但洗得發白,袖口磨破了。臉曬得很黑,眼睛很亮。手上全是裂口,指甲縫裡嵌著灰白色的漬,洗不掉。
她走到李漠面前,蹲下來,把背上的羊皮包放在地上,解開。
裡面是十幾塊灰白色的磚。
鹽。
她叫阿史那雲,赤那部的人。赫連勃滅了赤那部,她被抓去曬鹽。跑了三回,第三回跑出來了。三天前到的,那時候男人們都去山口了,部落里只有老人和女人,她們讓她留下了。
李漠蹲下來,拿起一塊鹽。粗,發黃,但確實是鹽。他舔了一下。咸、苦。
她說她會曬鹽,會製鹽磚。北邊一百二十里有鹽湖,她在那待了三年。東邊十里河灘上就能挖池,鋪羊皮,灌鹽鹼水,太陽曬,水幹了鹽就結在池底。天狼部沒有鹽,冬天肉放三天就臭。她教曬鹽,換一條命。
李漠說,你留下。從今天起,你管鹽,也管帳。部落的公產,碎銀子,鹽磚,都歸你管。我再教你怎麼把粗鹽製成白白的細鹽。
阿史那雲愣了一下。她跑了三回,被打了兩回,從來沒有人把東西交給她管。
她問為什麼是她。
李漠說,因為你跑了三回。跑了三回還沒死的人,靠得住。
阿史那雲沒說話。她把鹽磚一塊一塊撿起來,重新包好。然後她走到草場邊上,蹲下來,開始挖第一個鹽池。
她注意到李漠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發僵。從那天起,她每天給他的糊糊里多加一把炒麵,煮的時候多攪三圈。
老牧人巴爾站在遠處看著。他放了一輩子羊,沒見過有人在地上挖坑曬鹽。但他看見了那些灰白色的鹽磚,看見了那個女人裂口的手。
他知道,天狼部的冬天,要不一樣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漠把人叫齊了。
趙三來了。他的臉被煙燻得發黑,手上全是老繭。
李漠遞給他一塊羊皮,上面畫著一個犁。彎彎的轅,尖尖的鏵,還有扶手。李漠說,從今天起爐子擴大,收兩個徒弟,一個打鐵一個幫工。除了刀和箭,還要打曲轅犁、鐵鍬、鋤頭。照這個打,先打一架試,試成了再打十架。
趙三接過羊皮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亮了。他問一個人能不能拉得動。李漠說一頭牛拉,沒有牛兩匹馬也行。趙三說我們沒有牛。李漠說會有的,先打犁。
趙三把羊皮揣進懷裡,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說礦的事他帶人去找,北邊三十里他認得礦脈。李漠說鐵礦煤礦都找,找到了先採樣品回來。
趙三走了。他的腳步比來時快。
阿史那雲來了。她的手上還沾著鹽漬——她挖了一整天的鹽池。
李漠說,種子的事你派人去南邊,用鹽換青稞種、麥種,先換夠五十畝地的。種地的人從放羊的人里分五十個出來,巴爾和阿木管放羊,種地的先讓塔娜管,她會採藥懂植物。
阿史那雲點了點頭。
李漠又叫來了呼延,火油的事你帶人去收集。山口東邊山腳下有一處黑泉,水是黑的能燒,用羊皮囊裝,運到山口存起來,先裝十囊。
呼延皺了皺眉,說那個東西臭得很。李漠說臭但有用,北狄下次來用得上。
呼延沒再問。轉身走了。
巴圖來了。
李漠說,山口的機關你帶二十個人去。最窄的地方挖三條溝,寬三步深五步,溝底插尖木,上面鋪樹枝蓋草皮,看不出痕跡。前中後三條,第一條馬掉進去後面收不住擠進第二條,第三條堵退路。溝旁邊挖兩個坑放火油囊,北狄騎兵進了溝就倒油點火,弓箭手在兩邊石頭上等著,火一起就射。
巴圖的眼睛亮了。他說這比埋伏還狠。李漠說不是狠,是讓他們不敢來。
李漠最後去了草場邊上的老帳篷。
部落里的老木匠在幫族人們做新帳篷用的營柱,李漠把一塊畫著紡車的羊皮放在他面前。他說,一個輪子,一個軸,一個搖把,木頭的,能不能做出來。老木匠拿過去看,他是部落里公認的手最巧的男人,做了一輩子木匠活。他說能做,三天。
李漠說:「做好了,去教會部落里的女人怎麼用」。「讓她們把羊毛紡成線,織成布。布比皮子軟,比皮子暖,可以做衣服,做帳篷,換東西。」
老木匠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。
外面,風從北邊來。帶著馬汗和鐵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