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建
天高雲淡,綠草如茵,老牧人帶著放牧隊的幾個年輕人,看著遠處草地上像雲朵一樣慢慢移動的羊群,坐在河畔向陽的坡上,曬著春天溫暖的陽光,哼唱起李漠教大家的一首歌謠。
美麗的草原我的家,風吹綠草遍地花。彩蝶紛飛百鳥兒唱,一彎碧水映晚霞,駿馬好似彩雲朵,牛羊好似珍珠撒。
今天是春麥澆二水的日子。草兒跟著媽媽、巴圖家的嬸嬸和大壯哥家的嬸嬸在田埂上看著渠里的水頭,不時的撿出可能堵住水流的草根、樹枝。
綠油油的小麥已經長了有半米高,一陣風吹過,田裡的綠波一波推著一波。
風吹來了遠處悠揚的歌聲,草兒第一個跟著唱了起來,清脆的童聲響起後,田埂上忙碌的婦女們也都笑著附和。
草原就像綠色的海,氈包就像白蓮花,牧民描繪幸福景,春光萬里美如畫……
大帳議事剛剛結束,李漠就一頭扎進了營造坊,轉眼二十幾天過去,部落北邊的山坡下已經建起了數個大小不一的窯場。
第一批經過燒制的土坯已經變成了紅色的磚,整齊的碼放在窯場上。
今天正是水泥出爐的日子。
趙三灰頭土臉的忙前忙後,一連二十幾天沒有回家,現在的模樣,怕是他婆娘都不認識他了。
李漠比趙三也差不了多少,從建爐,修窯到不斷的調整比例,反覆的試燒,就算有前世的知識,到今天的第一爐成品,也經歷了數十次的失敗。
沙子、水泥、水,按比例攪拌後,裹在紅磚上,砌起了一截矮牆在等著風乾。李漠喊了一聲「大家辛苦,今晚加肉吃」停頓了一下,接著喊到「趙三請客!」
在眾人的大笑聲中,李漠轉身拍著衣服上的土,走向了議事大帳的方向。
兩天後,李漠、拓跋野、赫連勃等一眾長老和各坊掌事們一起來到了窯場。在那截已經風乾的矮牆前,桑布舉起一把大錘,狠狠的砸向矮牆。大錘被震得跳了兩跳,冒出了火星,矮牆上只留下了一小片白色的痕跡。
眾人皆驚,此為何物?
呼延不服氣,上去接過大錘,又是一錘砸下,受力後的反彈讓大錘掙脫了呼延的手。虎口發疼,小臂發麻,呼延唉喲一聲跳起來甩著雙手。
營造坊的工人們大笑。
眾人們也都掄錘做了嘗試,言語中的驚懼更甚。
李漠轉身喊到「天狼城,明天開工!」
眾人皆呼「好!」
部落里的人們又一起全員行動了起來,一萬多人的巨大工地上,塵土飛揚、人聲鼎沸、號子聲整天響。
夯土築基、紅磚貼牆,厚厚的水泥敷面,寬大的城牆在人們的汗水和歡歌笑語中,一天天的長高……
四四方方的巨大城郭里,一排排紅磚房整齊的排列在寬闊平整的水泥主街兩側。
手推車、獨輪車、平板馬車,這些天狼部獨有的運輸工具,載著不同的材料,在工地之間來回的穿梭。
搬磚的老人,和泥的女人,運水的孩子,光著膀子,喊著號子,扛運巨大圓木的軍士,邊上支起大鍋遞水的老阿婆,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笑容。
李漠、拓跋野、幾位長老一起,在各個工地之間協調、指導、安排著進度,時不時地伸手推動陷在土裡的拉料車。
在一排小房子前,大家停下了腳步。
這排房子很小,沒有炕,沒有灶,只有一排小坑,坑下還是空的。
「廁所。「李漠說,
「啥是廁所?」又有人問。
「就是拉、尿的地方」李漠說。
「我活了三十多年,一直都是在草場上拉,要是換到這小房子裡,怕是拉不出來!」巴特爾說。
呼延搶話「看著藍天白雲,聽著羊叫,聞著花香,甩著屁股,多美啊!幹嘛憋在這小房子裡。」
李漠回頭瞪了他一眼,說道:「城裡沒有草場,草場全部在城外。出城一次,至少也要一個時辰。」
李漠看著眾人「以後呼延不許在城裡上廁所,讓他跑一個時辰,去城外草場上找他的詩和遠方!」
眾人笑著說好,邊上正在幹活的呼延家婆娘聽到了,跟了一句「你們放心,我盯著他,不讓他在城裡拉,要拉去城外」。
「呼延家的,得給他準備一條大襠的褲子啊」有人跟著笑說。
眾人大笑。呼延大紅了臉。
巴圖負責城內巡邏和治安,補充了一句:「以後不許在城裡隨地拉,尿,都去廁所。抓住一起,罰五隻羊。」
長老們回應:「好,就按這個規矩來!」
兩間浴室建在廁所的對面,一男一女。水泥砌的池子,半人深。一個池子能同時趕進去幾百隻羊那麼大。房後是燒熱水的大灶。
李漠跟大家介紹完浴室的功能和用途後,男人們紛紛搖頭,這得費多少水,多少煤啊?
女人們一陣陣臉紅,低頭不語。
李漠對阿史那雲和塔娜說:「你們倆去通知部落里的女人們,爺們不洗澡,不讓上炕!」
「得令!」阿史那雲和塔娜同時回應。
眾人在笑聲中走向大帳的方向。
面南而立,東西八十步,南北五十步,高兩丈的議事大廳,在原來議事大帳所在的土坡上拔地而起。兩側分列著幾十間規整的紅磚房。中間是可以同時容納幾萬人的巨大廣場,全部是紅磚鋪地。
營造坊的桑布向大家介紹,這裡就是我們天狼城的議事大廳,兩邊那兩排是長老們和掌事們處理事務的地方,中間這個大廣場是我們部落集會的地方--天狼廣場。
眾人環顧一圈,楞在當地。
拓跋野快步走到廣場中間,背對著眾了,迎面吹來的風吹起了他的袍邊,眼角控制不住的淚水被風吹散在他的臉龐。
長老們眼珠發紅,緊閉又唇,鬍鬚在風裡扯動著嘴角不停的抖動。
阿史那雲和塔娜兩位女掌事,不時的轉身擦拭著眼角。
赫連昭靜靜的站在拓跋野的身後,衣袖掩著嘴,肩膀不停的抖動。
大家都沒有低頭,後背挺的筆直,抬頭看著遠處的雪山。
天狼城的建設,歷時大半年時間,終於接近了尾聲。
中途大城建設停了半個月,全員秋收,顆粒入倉,裝滿了數座大倉,足夠天狼城的人們吃上三年。接下來是緊鑼密鼓的再次翻地,播種白菜和蘿蔔。
臨近深秋的時候,天狼部全體住進了新城。
巡邏隊在巷道里巡防。幾個老頭也像巡邏隊一樣,在小巷子裡不停的探頭張望,一邊嘴裡還在嘟囔:「牆角拉了一泡,被罰了五隻羊,還得再抓住下一個。今天咋就沒人出來拉一泡呢……」
呼延洗完澡,走在剛出浴室的人群里,往自己身上嗅了嗅,「原來婆娘喜歡的是這個味道。「男人們笑著,說著各家的糗事,往自家走去。
說歸說,笑歸笑,自從浴室開門,就沒有一天不是擠滿了人。大家都發現了,現在被窩裡不臭了,婆娘的身子也更軟了,連飯都更香了。
新落成的議事大廳里,阿史那雲皺著眉,抱著一堆帳冊來找李漠。
「糧倉不夠用了」。她說,「商隊不停的從大夏和北方的部落運來糧食,新糧剛剛裝滿糧倉,倒出來的陳糧已經有些開始發霉了。」
放下一本帳冊,翻開另一本,接著說「麥草太多了,除了堆在羊圈、牛棚,馬廄里準備過冬的,還有很多堆在城裡、城外,萬一著火,就麻煩了。」
放下這本,又翻開了一本,繼續說「閒人太多了,這半年多,靠近大夏那邊的小部落全來了,我們現在的人口已經接近兩萬,很多人閒著,沒事情做,巴圖那邊很頭疼,巡防的壓力也很大。」
「製鹽工坊從大夏招來的一千工人已經招滿了……」
李漠靜靜的注視著阿史那雲匯報。這個原本只會搓粗鹽的異族姑娘,已經越來越像成熟、幹練的職場女性了,身上散發著一種特殊的氣味。前世里也是類似的場景,陳遠選擇了眼前的異性,但最終陳遠失去一切時,只換來了「垃圾、廢物」的結束語。李漠低頭捏了捏眉心,收回思緒,說道:「這些我知道了,你做的很好。明天我給你解決辦法。」
阿史那雲走後,李漠對拓跋說「找一個幹練的小伙子吧,去做阿史那雲的助手。以後這樣的匯報,就讓小伙子來吧,阿史那太忙了,不用再為這些小事分心。」
拓跋不解的看了李漠一會兒,還是答應了下來。
第二天,議事會上李漠拿出了造紙作坊和釀酒作坊的圖紙,加工流程。
浸泡池、洗灰池、打漿池,蒸鍋、發酵池、蒸餾塔,李漠寫的很細。眾人看得卻是稀里糊塗直搖頭,只有趙三和桑布因為身在營造坊,又負責打鐵作坊,經常和李漠給的各種圖紙打交道,看著新的圖紙,兩眼放光。
李漠從眾人的表情已經看出了端倪,對他們二人說,作坊里的事,現在你們的徒弟們可以接手了吧?兩人點頭確認。李漠接著安排,那就選兩個合適的人交給拓跋來定。你們召集人手,全力建設這兩個新作坊。給你們兩個月,讓我們喝到我們自己釀的酒,用到我們自己造的紙。
接下來說第二件事,李漠看向呼延,明天開始送到渾部的細鹽正式漲價五倍。白勝負責的北線銷售,價格不變。特戰分隊持續潛伏,收集信息,做好準備,聽我的命令開始行動。
第三件事,巴特爾。巴特爾應聲站起,右手握拳,拍在左胸。一個標準的軍禮。李漠繼續說,明天開始擴軍,長槍兵,弓弩兵,步戰兵,重甲兵,輕騎兵,整體擴充到兩千人。重弩按照天狼城牆上五步一套的標準生產足夠數量,存進軍械庫。騎兵外,每人要配備一面盾牌。這些工作三個月內完成。
聽完李漠的安排,眾人想起上一次針對大夏和渾部的議事,李漠安排的八件事,知道渾部的好日子到頭了,大夏的麻煩要來了。眾人心裡熱血沸騰,緊握雙拳。紛紛主動請求李漠安排任務。李漠看了一眼眾人,對大家說,各位長老和掌事,具體的安排,大家和拓跋一起商量吧。說完,獨自走出議事廳的大門,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眾人看著李漠的身影消失,才疑惑地回頭看向拓跋野,拓跋野想起李漠面對阿史那雲匯報那天的狀態,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,然後開始和大家商量。
阿史那雲,看著夜色里消失的背影,看著那件一直沒有換過的衣服,忽然覺得他那麼瘦,肩膀那麼窄,卻一個人扛著天狼城的一切,心裡一陣酸楚,眼淚不自覺地充滿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