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貼地的一股寒氣掃過,讓剛迷迷糊糊要睡著的焦揚,打了個結實的冷顫。
「真冷啊。」焦揚心中默念,些許困意被瞬間掃散,便起身欲往篝火里添柴。
整宿他都沒睡踏實,除去「居住」的惡劣條件外,心底一直盼著小海能回來,身後還跟著一眾警察和救援隊。他寧可被小海嘻嘻哈哈地打臉成中二病,也不願意穿越到個兩眼一抹黑的荒郊野嶺……可都第二天了,小海依舊沒回來。
「唉。」他嘆了口氣,漸熄的篝火在遇到乾燥的枝條後,火焰漸漸吞噬長高,冰冷的地風被火苗一點點驅散。
可就在他剛打算再回去睡一會的時候,那條土路的遠處,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焦揚用了眨了眨眼,讓視線去聚焦,在確認沒錯後:
「航哥!小芮!別睡了,路上有人!」
那人身著灰暗色的粗麻布外衣,正沿著土路逐漸走過來。就當閔航要急匆匆衝過去的時候,被焦揚喊住:
「貿然衝過去別把人嚇跑了,等他過來再說。」
隨著那人越來越近,焦揚躲在林木後面,迅速打量著那人的裝扮:一身灰暗色的粗麻布外衣,衣角邊緣被磨得起線,肩膀上還搭著一個灰暗色的兜帽,連褲子都是黑灰色的。再加上天還沒亮透,整個人活脫脫像個黑鬼。
焦揚給了閔航一個眼神,等那人剛走進能看到營地的距離,兩人默契地衝上去。
只見那人被嚇一跳,頭也不顧地轉身便逃。這也不怪他,任誰看見個一米九的板甲騎士衝過來,不撒腿跑?跑得快的焦揚反而被那人選擇性忽視。
「快追。」
這是目前唯一看到的本地人,必須把事情問清楚!
倒不是他們想恐嚇路人,但他們的裝束無論在哪個古代都肯定算是奇裝異服,大抵會驚走路人——或許閔航的穿著在這個時代反而顯得正常?真是事殊時異。
焦揚的頭腦風暴絲毫不影響他的奔跑速度,等貼近後迅速扣住那人的肩膀,然後往後使勁一拉,那人便失衡摔倒在地。
「Nedrž mě, prosím tě.」
那人摔倒後跪倒在地,雙手合攏做出求饒狀。姿勢能看懂,但說得話,他一個字都聽不懂。
「別怕,我們只是,想問這裡是哪?」焦揚說完中文後見對方一臉茫然,快速轉用英文複述一遍。
那人還是一臉茫然。
「Hello?」他試探性地問。焦揚心裡此刻只打鼓,那人怎麼連個哈嘍都聽不懂。
老天爺給他干哪來了,這還是國內……地球嗎?
這時,全身板甲的閔航追了上來。他大口喘著氣,問道:「問出什麼了,你怎麼還讓人跪下了?」地上跪著的那人見閔航趕來,連連求饒,雙手虛擋,似是生怕他一言不合抽刀砍過去。
焦揚簡單解釋後,又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,剛要開口。
那人見狀趕忙把手伸進身後的口袋裡,扔出一個金十字架和一小把錢幣,然後不停磕頭。
焦揚看著他的破舊灰暗的衣著,和此刻剛蒙蒙涼的天,若有所悟。但這不是他此刻關心的事情,他用德語問道:
「Wir sind keine bösen Leute, können Sie mir sagen, wo wir hier sind? Verstehen Sie mich?」(我們不是壞人,請問這裡是哪裡。能聽懂嗎?)
那人聽聞此話,磕頭的身子慢了下來,猶豫片刻後,磕磕絆絆地說道:
「Töte mich nicht.(求你別殺我)Tady je malá cestička. Vom Weg aus(沿著路) je Vranov(奧斯特克), hinten ist Sassau(後面是薩紹).」
聞言,焦揚心中一喜,儘管他說的話還有近半詞彙不認識,但已經能聽懂些詞了。
他趕緊扶起跪地的那人,緊接著,他繼續急切問道:「Welches Jahr ist es jetzt, welches Jahr nach Christus?(現在是什麼年份,公元多少年?)」
那人一愣,略帶遲疑地看向焦揚二人,但懾於閔航在旁,不敢不答,便一詞一蹦地吐道:「eins, vier, null, drei……Jahr(1、4、0、3年)」
公元1403?竟然離現代差了600年!
他繼續追問幾個要緊的問題,只不過那人並不能都答上來。他算看明白了,那人只會些最基礎的德語單詞,稍微複雜點都交流不了。
焦揚問得差不多了,看向旁邊的閔航,後者趕忙問道:
「問出什麼了?」
「聽他說,現在是1403年3月,附近有條薩扎瓦河。沿著路往北是薩紹,往南是奧斯特克。薩紹更大些,應該是個城市或者集鎮……他也沒說清。對了,他交代自己是個小偷,昨晚剛從薩紹偷東西。」
「看來是真穿越了,竟沒想到,竟真如此。」閔航感嘆一聲,接著問道,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。」
焦揚看著還在地上的「贓物」,萌生出一個想法,他從兜里掏出來打火機。扳機摁下,火焰生起,給對方展示功能。
「Gute Sachen, ja, mit Flammenmagie, ausÄgypten mitgebracht.(好東西,好的。火焰魔法,從埃及帶來的。)」
鑑於對方的德語水平,他把一句話拆開去說,讓對方更好理解。
他又指了指地上的金十字架和各式錢幣,用德語繼續說道:「Dann geh und tausch das aus(拿這個,去換。)」
身旁的閔航雖然不懂德語,但看到他的肢體語言,按住他的肩問道:「你要買贓物?到時候被人發現了怎麼辦?」
焦揚看了眼天,語氣無奈道:「有錢男子漢,沒錢漢子難。」
「我知道,但贓物處理起來豈不麻煩。」
「等到城裡人多眼雜的,再去用咱們的東西換錢,那時更麻煩。」
那人接過火機,擺弄兩下,差點給自己手燒到。於是連忙稱是,見焦揚二人沒有阻攔的意思,起身快速朝著南邊跑去。
焦揚則俯身把錢幣和那個金十字架收好,想了想,把金十字架遞給閔航:
「你拿這個,你這身行頭,沒人敢查你;就算真查了,你到時候也好解釋。」
二人回到營地,向斯通和小芮講述剛才的事。
「這麼說,我們再也回不去了麼?可我爸爸媽媽知道我消失了,一定會很傷心的。」小芮說著便輕聲抽泣起來。
焦揚輕拍了拍她的肩,表示安慰。
「神父,能走嗎。」
「我必須要鄭重說明,不要再叫我神父了,雖然我之前也沒當上神父。但現在咱們幾個屬於黑戶,如果被有心人傳出去搞不好會……」
「咱們說中文沒人能聽懂。但我會注意的。」焦揚心一沉,旋即換個話題道:「小芮,你再幫斯通換一遍藥。咱們得出發了。」
……
日上三竿,四人沿著土路向南;按照那人說法,往南是往奧斯特克去的方向。
至於他們為什麼沒選擇向北,去更繁華的薩紹?最重要的原因是小海是沿著路往南走的,他生死未卜,但只要還有一線生機,無論如何都要去嘗試。
眾人就沿著土路緩慢地走著,走得很慢,因為隊伍里的斯通神父帶傷未愈。
又走到一處稍微開闊些的平地,焦揚說道:「我倆先去前面看一下,小芮你照顧好神父。」
小芮扶著斯通坐下,點點頭。
他不太擔心這條路會有人追上來……慢悠悠走了一個小時,除了今早那個小偷外,一個人都沒遇到。
交待完事後,焦揚和閔航便繼續向南探路。閔航依舊一身板甲,腰挎雙手劍;但焦揚卻也拎著一個釘頭錘,稜角厚實,錘頭頗有一番重量。
「所以說你昨天下午連打了三場比賽?」焦揚問道。
「對,不正規的小比賽。單手、雙手、長杆,每輪抽籤來——可惜那個長柄戰斧給郵回俱樂部了,不然屬它殺傷力最大。」
「你昨天打得怎麼樣?」
「我打了三輪,都到亞決賽了。可惜最後被那人騙了一招……那人下手也是真狠,我現在還有點腦震盪。」
閔航摸了摸鋼盔,突然說道:「我們換一下,你用雙手劍,我來用骨朵。」骨朵和釘頭錘是一個東西,常年跟閔航交好的焦揚自然知道這點常識。
焦揚遞了過去,接過更加優美的雙手劍,但免不得好奇怎地突然要換?
「全甲格鬥的武器都必須削弱,那長劍的劍刃很鈍,連劍尖都不鋒銳。骨朵反而作用更大點,放心吧,真遇到危險我先上。」
二人接著往南走,出現了一個小分岔路,右側一條小土蹊,彎彎繞繞通往山間林地。沒想到這破路,也能分出一條小徑。
正待二人打算繼續沿著主路前行時,前方路上迎面走來一名披甲軍士。
在這幽深谷靜、人言罕至的地方,遇到一名武裝人員。兩人相視一眼,不做聲色地虛握住手中的武器。
十分鐘前,林間堡宅內。
「老叔,老叔,路上來肥羊了。」那聲音從門樓外急沖沖地衝來,語氣里透出壓不住的興奮。
「你再騙我打折你的腿,狼崽子還會扯謊,哪有肥羊會走這破路?」那個被叫老叔的人明顯不信,使勁咳了咳嗓子,但那口痰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這時,一名年輕人風塵僕僕地進來,破損的外衣還拖著幾片綠葉帶進宅內。
中年人猛灌一口劣質葡萄酒,怒蹬他把葉子帶進來了。
「真的叔,北面來了個騎士,就一個侍從。」
老叔嘶了口氣,不信地質問道:「只有一個侍從,你確定?」
那年輕人繼續賣力地講:「真的,就一個——但那個侍從和昨天咱們做掉那人的穿著挺相似的。」
老叔嗯了一聲,旋即笑道:「這就說得通了,哪有貴族只帶一個侍從出遠門的。」說著遲疑了一下,又問道:「他的紋章你看清了嗎?」
年輕人撓了撓脖子:「老叔,當時太遠了,沒看仔細。」
老叔撐起身,去拿牆壁掛著的盔甲:「叫你多學點的,算了,我親自去看看。你把掛著的那張鐵臂弩拿上……」
年輕人被安排在上山小徑旁的密林當中,伏低身形,透過間隙,遠遠地看他叔去和那名騎士「交涉」。
「我親愛的朋友,請問你們來自哪裡啊。」
焦揚聽不懂他說的話,但肢體似乎在表達熱情,讓他的心中稍自鎮定些。
因為此前和那小偷能勉強用德語說上兩句,於是他搶在閔航前開口道:「Deutsch, kannst du es verstehen?(德語,能聽懂嗎?)」
眼前這人,口中重複兩遍「Deutsch(德語)」,然後重複了兩遍:「Gut, gut!(好,好!)」
對方似沒惡意,還能交流。這讓焦揚心頭一松,但又些許疑惑:「怎麼遇到的兩個人似乎都會點德語,但又不多?」
扯開這些沒意義的思考後,焦揚問出最要緊的事:「Hast du unseren Freund gesehen?Er sieht so aus......(你有看到我們的朋友嗎?他長這個樣……)」
那人更加熱切幾分,也不回答。只是虛指那條通山的小徑,似在在說小海在裡面做客,亦或者邀請他們前去做客。
「要去麼?總感覺不太安全。」焦揚問道身旁的閔航,後者沉思片刻:「看他的裝扮,像是附近的領主,人看起來也挺和善的。如果能得到他幫助,就能更快找到小海了。」
焦揚猶豫片刻,最終用德語說道:「請帶路吧。」
他心裡想的是,其實去前面的Vranov(奧斯特克村)打聽打聽應該也能得到些消息,但總歸不如和當地領主打好關係來得方便。
兩人便跟著前面這名當地領主,一腳深一腳淺地朝山上走去。山路風化損壞嚴重,應是積年失修了。
焦揚抬頭,便能看到那人背後的鏈甲衫,上面很多地方都起鏽了。
「原來板甲還能只做單面的,我竟才知道」,說著笑看一眼身前的閔航,後者道:「全甲格鬥哪有人敢穿單面甲的,真不怕被偷襲啊。」
「那為什麼他這麼穿。」
「估計嫌重,但更多應該是不富裕。」
焦揚點頭,沒再說話,只是觀察著周遭的環境。
這時,前面那名領主轉過身,示意二人停一下,他臉上的笑容此刻僵硬而怪異,然後默默地後退幾步。
一股不詳的預感升起,下一瞬,一根弩箭呼嘯而來。
「鏘!」弩箭迅捷地射在閔航的胸甲上,然後應聲爆裂成碎片四濺。
閔航也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擊退兩步,可還沒等他緩過來,那領主——不,應該是強盜——的骨朵就沖他的腦子上砸去。
趁人之危在此時上演得淋漓盡致。
那錘頭帶風的單手錘如期而至,猛地砸到閔航的鋼盔上,但後者只是頭一偏,盔上只留下輕微的凹痕。
閔航和後面剛拔出劍的焦揚瞬間明悟:
「敵人竟根本破不了防。」
那強盜面色大變,心中狂呼:「這是哪家王室的太子嗎?他這盔甲怎麼能如此堅固!」
可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,因為閔航的反擊開始了。一米九的壯漢配合上刀槍不入的盔甲,讓他宛如是撒旦降世一般。
更重、但更靈巧的釘頭錘,砰的一聲砸在那強盜的腦袋上,連帶著整個身體都被腦袋的慣性猛地一拽。
還沒完。
第二下、第三下……閔航只對著那人腦袋重擊,像打鐵一般。
但身後的焦揚絲毫放鬆不起來,因為就在樹林不遠處,剛剛偷襲那人正在用絞盤去給重弩上弦。
「不能讓那人上弦。」他可沒有一套優質板甲,於是心一狠,提著長劍便沖了過去。
三四添作五的大步,很快便拉近距離。那人慌忙地把弩箭上完弦,連弩矢都沒放進去時。
焦揚就已來到他面前,提劍便要斬上去,那人趕忙用鋼臂弩去擋,卻被打落在地。
「放下武器,投降,快投降!」焦揚用德語喊道。
可那人卻似是聽不懂,慌亂中後退兩步,抽出腰間的獵刀。
兩人都沒有重甲,焦揚還更劣勢一些,他連對面身著的皮甲都沒有。
他仿著此前閔航隨意說過的兩招,擺出一套劍尖直伸前方的招式。那人也被嚇住了,不敢頂著一米長的劍刃衝上來。雙方就這麼僵持了,四條腿都在打顫。
最終,那人堅持不住,起身要跑,但焦揚哪給他機會,快速衝上去就做勢要刺他。
當那人被迫停下轉身反擊時,焦揚則快步拉開距離,就這麼糾纏住他。他只能內心祈禱,閔航那邊一定打勝對面。
與此同時,另一邊。
閔航連砸了那強盜十餘錘,那人竟然還沒死透,要起身掄錘反擊。閔航氣血上涌,一聲大喝,左拳重重打在對方的面門上,然後一記掄錘緊接其上。
鐵錘遇到面門的瞬間,那人的臉便像豆腐一樣凹進去,然後鮮血四溢,倒地連連抽搐。
「呼,呼……」
閔航大口喘著出氣,這不是他第一次戰鬥,卻是他第一次殺人。
他的內心湧出一股奇異的感覺,但竟奇怪地有些暗爽。
「等等,焦揚哪去了?」剛才打得過於激烈,以至於他都沒注意到焦揚。
四處搜尋下,他發現焦揚和那人對峙在百米外的一個緩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