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見到你很榮幸。伊斯特萬大人,願您去薩紹的途中一路順風。」
「我也很榮幸,拉德季大人。感謝您的熱情相待。」
拉德季禮貌送走伊斯特萬後,笑容逐漸收斂。等目送著伊斯特萬離開斯卡利茨後,他喊來衛隊長,吩咐了幾句修繕工事,加強操練的話。
交待完後,他捏了捏太陽穴。
自從去歲瓦茨拉夫國王被西吉斯蒙德囚禁於奧地利後,西吉斯蒙德就以攝政的名義在波西米亞境內橫行霸道,凡是反對他篡權的土地與領主,都會遭到他的攻擊……而他是瓦茨拉夫國王的鐵桿親信。
就在他心裡盤算如何拉攏周邊領主組成一個反西吉斯蒙德同盟,至少是一個地區性的防禦互保同盟時,極遠的天空慢慢籠起了一股不易察覺的黑煙。
片刻後,斯卡利茨的警鐘大作,拉德季快速登上城樓眺望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此時升起了無數的貴族旗幟,為首的是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的旗幟。而旗幟之下,則是漫山遍野的騎兵。
「敵襲!敵襲!」
……
焦揚醒來時,天已經黑了。
寒風透過石窗往裡灌,清冷的同時帶著一絲煙味。
他摸黑下了樓,一樓的主廳點著一盞油燈,小芮正桌前翻看各類帳目手記。
「你醒了,我用小麥熬了一鍋粥,裡面加了幾片燻肉和一小把豌豆調味。」小芮摸了摸陶碗的溫度,笑著說:「還溫著呢,你趕緊吃吧。還有一塊麵包,我從儲物間翻出來的。麵包最好就著粥吃,要不太硬了。」
焦揚點頭坐下,他是挺習慣麵包蘸些東西吃的。
等吃上兩口,小芮把一個手稿推過來,輕聲道:「你看看這個,能看懂嗎?」說著有些沮喪,「我把這裡所有帶字的都拿過來了,可我看一遍了,都看不懂。」
「這裡是波西米亞,就是捷克的前身,看不懂正常,我也看不懂。」焦揚安慰道。
焦揚拿起手稿掃過一眼後,用麵包舀起一小片咸香的燻肉,就著湯粥吃進肚裡。
「你找神父去看看,他會的語言多,說不定能懂些。」他記得神父當導遊的時候跟當地人說過兩句捷克語,就是不知道他會多少。
焦揚抓麵包的手突然頓了一下,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麵包,再次拿起那本書細細端詳。
他沒眼花,確實是有變音字母組成的單詞,而德語恰恰是有變音字母的語言。他仔細讀過,手稿里出現的部分單詞他竟然認識一二,像是這份疑似帳本里的(Käse)奶酪,(Bäcker)麵包師。
小芮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突然認真,也不著急,就慢慢等。
「可是……除去幾個名詞外,大段的文本依舊是陌生的語言,應該是捷克語?」焦揚小聲說。
「怎麼樣,學長?」
「你再多給我拿幾本手稿過來,我再看看。」
「嗯好。」
焦揚眉頭時而皺起,時而放鬆,許久,他開口道:「這些手稿筆記,推測是由德語和捷克雙語混雜著寫的。而且……」說著目光落在手上這一頁已發黃變脆的舊稿,他繼續說道:「越老越舊的反而德文更多,甚至有一份全是德文寫成,但越是新的手稿抄本德文越少,捷克語越多。」
他想起此前帶路的那個強盜領主,那人的德語水平極其生硬;但那個被關在隔壁的人,反而十分流暢。
「別猜了,去隔壁問一問就好了。」吃完最後一口粥,焦揚起身向門外走去。
院內反而比室內更明亮些,幾個掛在牆壁的火把將逼散了角落的黑暗。
閔航正在院內獨自練習著長劍,但這架勢焦揚從來沒瞧見過。正常的斬擊之後,閔航的左手從劍柄鬆開,反而去抓劍身,之後再像短矛一樣猛地刺去。
又練了一個招式後,閔航打開面罩對焦揚二人說道:「醒了,我練練劍法。在古代沒點武力傍身可不行,好在之前有點底子。」
焦揚點點頭,比劃著名說道:「你剛才那種『姿勢』怎麼以前我看你從沒用過?」
「這叫半劍式,全甲格鬥比賽不讓用。」閔航笑了兩下:「這招就是對著敵人的縫隙處刺去,專門對付穿重甲的敵人用的,之前是簡單學過一點,但從沒用過。」
「對了,這些裝備你記得穿上。哪怕是戰鬥大師面對著甲的小白都得忌憚三分,穿上之後也能有些自保能力了。」
焦揚的視線順著看去,只見鏈甲、胸甲、護手等,在靠近牆壁的地上排成一排。只不過那個頭盔,應該是叫巴斯內特頭盔,頭盔上有著數個小凹痕,其中一處更是有一個2cm長的裂口。
閔航有點不好意思:「當時那種情況也不敢留手,剛才我給拿錘子修了修,從裡面給儘量敲平些。我看過了,對你來說體型正好。」
焦揚點點頭,能有套合身的盔甲就已經不錯了,不然去找鐵匠改……那真沒準得拖到什麼時候了。
閔航走近,說道:「我擱倉庫里找到個長劍,給你磨好了,杵木柵欄那了。」緊接著又小聲不正經地說,「那套盔甲可是小芮姐幫你洗好的,當時她搓那個鏈甲裡面的血污整了一個多小時,可上心了。」
只不過這聲音顯然沒有壓得住,旁邊的小芮聽到後,脖子以上泛紅。
閔航直回身子,正聲說道:「不說了,不說了,我也得去睡一覺嘍……」
院子又回歸安靜,焦揚對小芮說道:「你幫我拿點繃帶和消毒液過來。」他猶豫了一下,「再拿一片阿莫西林。」
小芮點點頭,沒問什麼,便到屋內拿去了。
焦揚自己把盔甲穿好,鏈甲衫很壓肩膀,但還能接受。穿好後,小芮拿著剛才說的藥品出來。
「你先去看看斯通神父,我去幫那人包紮一下。」小芮點點頭,這讓焦揚的心鬆了下。
他不想讓小芮,看見自己血腥、殘忍、暴力的一面……哪怕是為了生存。這幅模樣,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面對。
他盛了一碗放涼的湯粥,腰間左右分別掛著長劍和骨朵,走進右翼樓那個單獨成間的「牢房」。
一進門,焦揚收起情緒,換了一副面孔。
他把湯粥碗一把放在桌子上,基本沒收勁,撒了一小半。
「吃。」焦揚用德語冷哼道。
那人的腦袋現在腫成了個豬頭,五官被水腫撐得變形,聞言卻不敢去拿。
「我讓你吃你沒聽見嗎?」
「好,我吃,我吃。」那人顫顫巍巍地說道,爬著去拿桌子上的粗陶碗。
見焦揚沒出聲,又縮回角落,一口接一口地喝。似是渴極了,或者餓極了,亦或者單純是怕此刻穿著他老叔一身盔甲的焦揚。
焦揚就這麼在一旁看他吃完,然後把拆好的阿莫西林輕放在桌上。
「把這個吞下去。」
那人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下定決心,一如既往地爬過去,然後進嘴,努力地吞下去。
「那個是治你傷的藥,不是什麼毒藥。」焦揚說著輕笑下,「我如果要殺你,還需要毒藥?」
「說吧,你叫什麼名,你叔叫什麼名,你倆究竟是什麼關係。」焦揚並沒有打算直接問手稿的事情,先旁敲側擊問些別的,出口的話越多,便越難去編造假話了。
這個道理聰明人都知道。就不知眼前這人,屬於哪類人了。
「我,我叫伊森·佩帕,我叔叫哈維爾·佩帕。五年前,我老叔唯一的兒子死了,也就是我堂哥,我是我們家的次子,我大哥繼承了老家的城堡,我就只能另謀出路,我不想在天主面前發終生願,所以我就來這幫襯老叔管理領地。」
「這麼說,你是想讓你老叔死前訂立遺囑把城堡傳給你?」
那人點點頭,旋即聲音帶哭腔:「沒錯,我這五年來就和他住在這個小城堡里,我老叔不識字,我就當帳房,我老叔一蹶不振,我就當管家,我還是廚師、信使、馬夫……」
伊森越說越委屈,忍不住要哭出來,焦揚打斷道:「等等,你說你還是馬夫?可馬廄里一匹馬都沒有。」
「去年我老叔欠人錢,就把那匹老牝馬抵了。」
焦揚走到伊森跟前,後者以為是要打殺了他,蜷起身子連連求饒道:「這個城堡我不要了,別殺我,別殺我……」
「上藥,忍著點。」焦揚從後面拿出消毒液和繃帶,輕聲說道。
「啊——」
嘶喊聲很大,很難不被隔壁的小芮三人聽到。但如果不處理這麼多開放性傷口,他感染化膿後幾乎必死。
焦揚看著坐在椅子上,看著那人的頭被纏成粽子,開口說道:
「你的傷過兩天就差不多能癒合。現在我想知道,你說你是城堡的管家,那麼手稿顯然也是你負責,那為什麼要用德語和捷克雙語混合著寫。」
伊森小聲說道:「我是德意志人,來到波西米亞就習慣了雙語去寫……」
「不對,如果真是這樣,為什麼早期的文稿幾乎是純德語寫成的,反而最近的是雙語混合。」
那人眼神一慌,這慌亂在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繃帶下,顯得格外明顯。
焦揚看出來了,神情一重:「你在撒謊?」
「沒有,沒……我,我,」那人似要急哭了:「我就是想貪點小錢。」
焦揚總感覺有些不對,但這個解釋還是蠻合理的。
「我再問你最後兩個問題,一是你當時在野外的時候為什麼裝聽不懂德語,二是有沒有德語和捷克語對照的學習書籍?」
「當時,當時——我怕你把我扭送到執政官那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自從瓦茨拉夫兩年前被選帝侯們廢黜後,這兒的波西米亞人就和德意志人關係很緊張,我不想被當成是德意志人送到執政官那。」儼然,他已經把焦揚默認成非波西米亞本地人了。
「好,那另外一個呢。」
「書的話,我房間裡有一本,我給壓在床底下了,當時我就是跟著那個學的。」
焦揚點了點頭,起身離開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伊森此刻癱軟在地上,頭上冷汗直流。
因為,他騙了焦揚,還不止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