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的雨又急又大,可時值正午,天空卻晴空萬里,雲影全無。
焦揚上午睡了一覺,此時正身穿盔甲,正要出發去不遠的奧斯特克村。
「我回來前,不要給任何人開門。」
他囑咐好閔航看守好城堡,獨自一人下了山。隊伍里只有他和神父會德語,而後者昨晚開始還發燒了,正在養病。
這才占據城堡的第二天,按理說有什麼事情不能往後放一放呢?
可他拖不得。就算不提在斯卡里茨大屠殺之後,遊蕩在附近的潰兵強盜了,那個被殺死的哈維爾,才是城堡真正的領主。這個事他不會忘記。
哪怕再來一次,他依舊會選擇奪了城堡。他不後悔。
但這不代表他忽視掉此舉帶來的重大後患。他不會幻想著,只要大家蜷縮在城堡里,麻煩就不會找上門。
若是事情沒有敗露,那自然最好。等過個月余,他們把當地的語言和文化都搞得差不多,再捲款跑路,遠走他鄉。
可若期間出了差錯,東窗事發,他也需要積攢實力,在上級領主發現封臣更易時,擁有與其對等談判的資格。
所以,無論如何,不能龜縮在城堡。
死等下去的結果,就是死路一條。
下至半山腰時,他尋一掩蔽處,遮蔽自身的同時,仔細觀察著道路上的情況。
沒人。尤其是路的北面沒人,也沒馬蹄嗆地帶來的輕微震動。
「希望此行順利。」焦揚心中默念,下了山路,踏上土路。
同樣是那條土路,穿越的第一天,他希望路上遇見人;穿越的第三天,他害怕路上遇見人。路還是那條路,但兵過如篦,匪過如梳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誰會知道,西吉斯蒙德的大軍,下一步會去哪?斯卡利茨,就像是掃雷里的數字,你知道有雷埋在附近,但又不知道在哪。
好在路上相安無事,他向南走了十來分鐘,一公里左右,過了河便抵達了奧斯特克村。
村子不算大,初步掃過去,大約百來間房,排在道路、溪流旁。人估計也不多,但也應該有二三百人的規模。
焦揚剛一進村,幾名衛兵就圍了過來,態度警覺。
「Kdo jsi a co děláš v naší vesnici?」其中一人語氣不善地說道。
焦揚從頭到腳武裝得嚴嚴實實,連手指都被護手保護起來,尤其是他這一身裝備屬東拼西湊。像是個攔路的殺人魔,青春版。
他趕忙背出那句重複了無數遍的捷克話:「我是一名來自德國的騎士,我的侍從兼翻譯在路上走失了。我沒有惡意,我來貴村想再聘一位翻譯。」
他沒有讓自己顯得過於從容,保持一種焦慮、急切、又帶些許無奈的感覺,頗似一個遭故的騎士。
說罷便拿出寫好文本的紙條,遞了過去。
那幾名衛兵在對過眼神後,略微行了個禮,退在不遠處警戒地觀察著他。
道路旁有幾名不似乞丐的人在討要施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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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應該就是斯卡利茨的難民?」焦揚默念道。
他走向村裡的酒館,在旁人審視與警覺的目光中,徑直走向酒館的老闆。後者系了個亞麻製成的老舊圍裙,正靠在撐起二樓的門柱處,打量著他。
他又重複了一遍剛剛說過的話,又將紙張上的內容示意給他看。
焦揚又遞了三枚格羅申過去,他之前通過對照手稿的帳單價格,得知一名普通的技術工人或者重體力的工人,日工資也就大約一個格羅申。三枚泛著銀光的格羅申,夠他開口了。
老闆接過錢幣,便說了起來。焦揚則把紙筆遞給他,示意他寫下來。
片刻後,在酒館桌前,他對照翻譯書,看著寫下的句子:「村西,草藥師的學徒,安東尼,會說寫德語。」
村子不大,藥劑坊的彩繪木牌也很顯眼。
一進門,便看到一人在藥圃里彎腰打理。
焦揚試探性喊道:「安東尼?」
「Já jsem, kdo jsi ty?(我是,你誰?)」這話焦揚聽不懂,但見那人答話了,便用德語問道:
「我想請一名本地的翻譯,聽人說你會德語。」
那人起身,活動了下筋骨:「我當不了翻譯,請你回吧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在給人當學徒,你沒看見嗎。」安東尼說著不耐煩揮揮手,向著屋內走去,「我在這幹得很好,每天四個芬尼還管飯。」
「我可以支付給你工資,每天兩格羅申,如果你能教我捷克語,我每天可以再給你加五芬尼。」
安東尼回房間的腳步一頓,吃驚地問道:「你是說,一天就有兩枚半的格羅申?沒騙我?」
「當然。」焦揚拿出腰間的錢袋子,晃了一晃。銀幣碰撞的清脆聲,是造不了假的。
「你要多久。」
「至少半個月。」
安東尼掙扎地猶豫片刻,正當焦揚以為他要答應時,他卻語氣有些歉意地說道:「不行,謝謝你的好意。但我不能為了一份短期的工作放棄生計。
說完這話,他整個人都感覺輕上兩分,仿佛剛拒絕了魔鬼的誘惑一般。
焦揚思索片刻便明白問題所在,對著一直腳踏入房間的安東尼喊道:「離這裡很近,最多不過一小時的路程。」
房內傳來一聲驚呼:「真的?」
最後安東尼答應成為焦揚的翻譯,當他被問道是如何說服僱主的時候,他回道:「我答應不在的這些天,每天給他8芬尼。」
「你打工還得倒給他錢?」焦揚吃驚道。
安東尼奇怪地看著這位「外鄉人」,奇怪地問道:「你們那難道不這樣?」
焦揚不著意地摸了摸胸甲:「之前沒太了解過,有些驚訝罷了。」
「嗯,等我再熬一兩年熬出頭就好了,到時候我就能在別的地方開一家藥劑坊,看病掙錢了。」
焦揚點點頭,沒說話。
就當安東尼以為談話到此為止時,焦揚卻突然問道:
「那你這七年,學會的東西是誰的?」
安東尼愣了一下,下意識回答:「那當然是我的。」
「可你為什麼用自己的能力和技術去掙錢,反而要給你師傅一份?」
安東尼沉默片刻,喃喃道:「沒有行會出具證明書,就算有再大本事的人也沒辦法開藥房……我馬上就能熬出頭了,熬出頭……」
焦揚沒再說什麼,拍了拍他的肩,示意他繼續走。
因為村路往回走的時候,再次看到那些乞討的人。
焦揚問身旁的安東尼:「這些是斯卡里茨的難民?」在後者給出肯定答覆後,他虛指了指那些人,說道:「你幫我問問,有沒有願意當兵打仗的,或者有手藝的人。」
安東尼點點頭,快步過去一一問道。
焦揚在一旁喝了口水,看著他忙碌的樣子。
片刻後,安東尼趕回來,說道:「都問過了,沒人願意當兵,手藝的話,就一個人說他會種地。」
焦揚心下失望之餘,也覺得合理:要真有門技術傍身的人,亦或者敢打敢殺之人,豈會當乞丐要飯。
至於那個會種地的人,焦揚決定還是要了,他走到那人跟前,蹲下把十個格羅申放到他身前,說道:「之後我會給你提供土地去耕種,成為我的佃戶,你可願意?這十格羅申是提前付給你的,你要是有什麼欠債人情,一併去還了吧。」
說完看向身邊的安東尼,「翻譯給他。」
路上的行人紛紛被這一幕吸引,懾於焦揚的盔甲武器不敢上前,很快便四下傳開。
他要的就是這樣,千金市馬骨,雖然他並沒有千金,但只需要讓人知道附近有一位領主正在招納領民。
名聲並非一日遠揚,就像羅馬也並非一日建成。
今日在奧斯特克留下一顆能發芽的種子,就夠了。
那人千恩萬謝地感謝焦揚,又跪地上做彌撒感謝上帝後,便進了酒館。
在等待期間,焦揚問安東尼,有沒有看見小海。後者表示完全沒見過,並且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途經奧斯特克,他一定會知道。可並沒有。
小海就像憑空消失了似的,自打從廢墟向南走,便再沒有人見過他。
莫非……他內心逐漸生起一個陰暗的猜測,但需要等回去再驗證。
又等了會,那人從酒館出來,精氣神都少了幾分喪氣。
「走,出發。」
當一小時後,三人抵達新鄉堡的門樓外。二人大吃一驚,尤其是安東尼:
「大人您,您原來是一名爵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