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揚摁住要繼續喊話的伊森,他需要時間想明白其中利害。
承認哈維爾死了?祖爾作為他的封君,有權力收回無嗣的土地,等幾天後他派人來接受城堡,屆時焦揚一行也必將暴露,除非他們放棄掉這個來之不易的據點。
可若說人還活著,哈維爾身在何處?為何不親自出面?哪怕謊稱他出了門,看信使這副有要事相報的架勢,也定會守在門外死等。
生亦不成,死亦不行,那似乎只有……
「告訴他,」焦揚在伊森耳邊,用確保安東尼聽不到的聲音說道,「哈維爾昨日下午出了堡,但至今未歸。他現在下落不明,你沒膽子擅自開門。」
伊森咽了口唾沫,照著吩咐朝門樓外喊去。
安東尼翻譯完,扭頭看向焦揚,眼神卻有些古怪:「大人,您下午不是說……是來繼承這塊領地的麼?」
「哈維爾是我遠親,孤老頭子一個,近來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。」焦揚對答如流,拍了拍安東尼的肩膀,「我是第一順位繼承人,先來熟悉領地,有何不妥?」
「那您為何不親自說?」安東尼小聲問道。
焦揚壓住緊張的情緒,淺笑兩聲:「我還未曾拜謁封君,與其解釋身份多費口舌,不如讓城堡的老人去說。」
安東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中世紀貴族那套複雜的繼承法與封建法,他一個行會學徒自然摸不著門道。
倒是身旁聽著這一切的伊森頭皮直跳,因為這本該是他的台詞。但保命要緊,他也不敢妄加置喙。
「一整天都沒回來?你就沒去打探一下?」門樓外的信使質問道。
「城堡就我一個人,我不敢再出門了。況且他也不讓我出去……」
其後的幾輪盤問,焦揚皆在暗中指揮。
問及生死,便是「大概遇上了流竄的庫曼亂兵」;問及死訊,卻又是「生死大事,未見屍首,不敢斷言」。
總之,就是生死不明,在談話里,哈維爾一直處於生死交織的疊加態。
僵持了一時片刻後,那信使終於放棄:
「要是老哈維爾還活著,後天正午前,讓他帶齊盔甲兵器,領兩個武裝侍從,去切伊哈諾夫堡向祖爾大人應召報到。若是死了……你也得去切伊哈諾夫堡,向大人報信。聽懂了嗎?」
在得到城門塔樓的伊森確認後,那信使便走了。
焦揚透過觀察孔,親眼看見信使的背影順著台階往下走,一步步被台階蓋住,他才長舒了口氣。
他強撐著沒當場癱倒,對閔航說道:「你先帶他們二人回房。」
等門樓就只剩他一個人時,他失力地癱坐到地上,胸腔里怦怦跳。
這局,他躲過去了。
剛才真是在雞蛋上跳舞,在懸崖邊蹦迪,但凡他有一句話沒說對,就都完了。
如果他沒讓安東尼在一旁監督,伊森保不准就把城堡陷落的訊息不經意間透出去;
如果他沒能矇混過安東尼,後者懾於上千年的封建傳統,很可能直接倒戈;
如果……總之,剛才的那場對話,雖未有刀兵,壓力卻勝過萬分。錯一步,就是深淵。
好在,他做到了。
他為團隊爭取下來寶貴的時間,至少短時間內,他們是安全的。
焦揚側過頭,看向落日的餘暉從窗孔射進來,形成一道光束。他伸手去摸,卻抓了空,便握緊拳頭。
「本來想穩紮穩打的,看樣子,必須得兵行險招了。」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剛蒙蒙亮。
今天是3月25日,也是穿越的第四天,焦揚正在整理裝備,小芮蹲下身子,把他右腿甲的最後一塊皮帶固定好。
「平安回來。」小芮低聲說道。
「放心,又不是出去打仗,只不過巡視一圈領地。」焦揚笑道,然後又遞給她一把短劍:「如果真有壞人翻進來的話,別逞強,躲在屋裡,把門鎖好等我。」
小芮起身,點了點頭,神情低落。
焦揚在她臉上摸了一把,笑著點了點頭,然後把護手戴上。她抿了抿嘴,沒作聲,小跑回屋內了。
今天,閔航,安東尼,伊森和那名佃農,加上焦揚一共五人,都要下山隨焦揚巡視領地。
焦揚自己便不必多說,閔航是隊伍的武力保障,安東尼是翻譯,伊森則是為此行背書的傀儡。至於那名佃農為何也要跟著,一來是他不放心城堡里的小芮,二來是為此行多壯幾分聲勢。
焦揚聽取了閔航的建議,為了讓自己更像個「貴族」,裝備不再是雜七雜八的混搭。他頭頂一副巴斯內特頭盔,上身則內穿長鏈甲衫,外套板甲衣,護臂和護腿也都是板條型護具——除了頭盔和鏈甲,其餘都是從那名商隊護衛身上扒下來的。
閔航仍穿著他自己的裝備,至於其他那三人,都穿著此前從庫曼人那裡繳獲的鎖子甲;伊森還被特別「關照」了一番,他額外分到了一個破損的頭盔和前半身的方形胸甲,但武器卻只是一根長棍。
臨走之際,焦揚突然對閔航說道:「把罩袍脫了吧。那上的圖案在紋章學裡查不到,有心人見了,會把你當成假冒貴族的。」
「好。」閔航答應道。
當五人都準備就緒後,焦揚一聲令下:「出發。」
眾人先下山,沿著土路向北走,再沿著一個分岔路向西,走出山谷密林後,就到了此行的第一站。
焦揚看向前方,稀稀拉拉幾戶人家,旁邊是連片農田,田埂交錯,遠處還有片休耕放牛放羊的草場。
他指了指前面,問一旁的伊森道:「這就是你說的西北山谷地?」
「是,大人。簿記上那六家佃戶便在這裡耕種。」伊森點了點頭,雖然此刻他身穿盔甲,可他生不出一點逃跑或反抗的念頭。此前,他可是親眼看到,戴著同一個鋼盔的老叔,是如何被閔航錘爆了頭,砸爛了臉。是以根本不敢反抗。
「我數了數,好像不止六家小院呢?」
「大人,這兒一共十戶人家,只不過其中四戶便在前些年陸續買了地,贖了自由身,不再是佃戶了。」
焦揚點點頭,帶著四人向小村落走去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戶院前,抬手叩了叩門。片刻後,一個老漢開了門,見來人披甲佩劍,頓時愣住,然後連忙打算關門。
伊森先上前一步,呵道:「老彼得,你老糊塗了?連我都不認得了?」
那老漢關門的手停住,仔細瞧了瞧伊森的模樣,確定沒花眼後,趕忙讓佝僂的腰再彎上幾分:「是老爺您來了,來您裡邊坐,我這老糊塗了,記得離聖喬治節還有一個月吶,您怎麼來了。」
伊森剛要擺起架子,想到焦揚還在旁邊,正色道:「這次我不是來收稅的,是讓你認識下焦揚老爺,不對,是焦揚少爺。」
「啊,那原來的哈維爾老爺?」
「你別管了,他出趟遠門,能不能回來還不一定,所以帶你先來認認新少爺。」
那老漢見此前蠻橫的伊森都對這人如此恭敬,便趕忙對焦揚行禮。
焦揚沒拿貴族架子,和藹地問道:「老人家,你是這的佃戶嗎?干多少年了?」說完,話語被安東尼如實翻譯給老漢。
「回大人,是,我在這塊地種三十餘年了。」
「可有餘錢?」
老彼得愣了一下,然後面色慌亂,便要拒絕。
焦揚笑著說道:「別緊張老人家,我想跟你做個交易。」
「交易?大人,我不知道我有什麼能被您看上的東西。」
焦揚接著說道:「我現在把這塊地的永佃權賣給你,拿一筆現錢。但咱們立個規矩:一年之內,我保留贖回這塊地的權力。如果這期間我來贖,我退你今日成交價的雙倍;可要是滿了一年我沒上門,這永佃權就徹徹底底歸你,子孫萬代,白紙黑字,我絕不反悔。」
見對方有些發愣,焦揚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
「對你來說,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——我要是贖,你一年平白淨賺一倍的格羅申;我要是不贖,你就用低價白得了一塊永久的地。怎麼樣?」
那老漢壓不住激動說道:「大人,您說的可是真的?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
老漢又不確定地看向伊森,後者硬著頭皮說道:「此事當真。你要不信,等簽約時我也會署名就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