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羅恩,你跑得快,快去看看發生什麼了?」焦揚沉聲吩咐道。
羅恩應了一聲,沒穿甲的他,跨大步向冒起火光的奧斯特克村奔去,黑暗很快便匿去他的身形。
焦揚下令隊伍先行休整,自己則注視著數百米外的奧斯特克村。
遠方那抹火光最初只是奧斯特克村角落裡的一點亮紅斑點,不過片刻工夫,便長出幾個相似的斑點,然後迅速膨脹擴散,連成一片。
燒村——一定是有人在燒村!
難不成是西吉斯蒙德的大軍已經南下了?僅僅是產生這個念頭,焦揚的心臟就猛地一顫。
他想起了米爾頓,那個親歷了斯卡利茨之屠的商人,曾親自說過他逃出的當晚景象。當他半夜推開蓋板爬出來時,鎮子已經沒有活人的聲音了。昔日的街坊鄰居,如今光著身子趴在泥水裡,好些人肢體殘破,早被剁得沒了人形……很多人寧可背離天主選擇自盡,也不願再把頭從斗篷里伸出來,直面這地獄般的人間。
若真的是西吉斯蒙德的先頭騎兵趕到了這裡,憑他們這幾號人、四張弩,根本不夠給對方塞牙縫的!
沒過多久,黑夜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羅恩氣喘吁吁地從陰影里鑽了回來。
焦揚連忙迎上去,一把扣住他的肩膀,急切追問:「具體怎麼樣?看清了嗎?!」
羅恩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黑灰,聲音顫得厲害:「大人,有一夥賊人在殺人搶劫!他們正順著村口放火,見人就砍!」
「多少人?是不是庫曼人或者大兵團的先鋒?」焦揚連聲追問,怕說不清,他又換種更直接的問法:「他們什麼紋章你看清楚了嗎,是不是紅白條紋?」
匈牙利軍團的服飾,雖因領主不同而徽章各異,但底紋都定然是紅白條紋。
「至少十來個人,沒有徽章和條紋,他們每個人都套著身黑外套。而且他們絕對有人指揮,甚至……甚至還有人守著木橋。」
不是西吉斯蒙德的千軍萬馬!不是庫曼人!只是一夥趁亂洗劫的黑衣強盜!
這讓焦揚鬆了一口氣,如果真是大軍臨境的話,哪怕目標不是他,但大戰旁的一點餘波都能把他震死。那時要做的就不是觀望,而是有多快跑多快地逃回城堡里,砸毀上山小道,封鎖通道,隔絕世事。
「老爺……焦揚老爺!」
一旁的安東尼聽懂了羅恩的話,血色快速褪去,但黑暗中看不清晰。他二話不說,直接「噗通」一聲重重跪倒在地,死死拽住焦揚的盔甲下擺,眼眶通紅:
「求求您……求您救救奧斯特克吧!村里那幾個民兵肯定擋不住,碰上這群賊匪只有死路一條!眼下只有您能救救奧村了!」
他知道安東尼是奧斯特克人,至少算半個,他救人心切無可厚非。可焦揚作為隊伍的指揮官,這場遭遇戰,真能打麼?
焦揚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轉頭看向身後的隊伍——
對面足有十餘人,還不知是否有後續援軍,而他們除去要防備的伊森外,有且只有七人。而且真正算得上戰力的,只有閔航和那兩個新招的拉泰僱傭兵。
在黑夜裡跟一夥占領了橋頭、殺紅了眼的強盜拼命,值得麼?
他們也並非非走奧斯特克的木橋不可,沿著剛走過的老路退回幾公里,照樣有一個能過河的木橋。況且戰端一開,廝殺一起,傷亡難料,他們最後究竟能否以少勝多也是未知。
若是賭輸了,他自己戰死在這兒,新鄉堡里的小芮怎麼辦?他不敢想。
可看著腳邊跪地哭求、渾身發抖的安東尼,焦揚嘴皮抽動了幾下,那些拒絕的詞句卡在喉嚨里,竟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在沒人注意到的黑暗中,伊森的嘴角勾起一抹邪祟的笑。這件事,他早知道。
焦揚把現在的情況翻譯給身邊的閔航,向後者問道:「你覺得,這仗能打嗎?」
閔航少見地沒有流露出對戰鬥的渴望,但說出了令焦揚意外的回覆:「也不是不能打,得看情況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得看那些人著沒著甲,若是全員帶甲,那我們斷然打不了,甚至得趕緊避開;可若是對方無甲或只穿了棉甲布甲,那我們是有一戰之力的,而且還很大。」
「有無甲冑竟差得如此之大?」焦揚追問道。
「甲冑的防禦力當然是決定性因素。更何況,能披甲上陣的,本身就代表是軍中精銳。」
聽聞閔航此話,焦揚趕忙詢問羅恩強盜一行是否有著甲。可羅恩觀察時因離得太遠,天又黑,沒看仔細。
既如此,那穩妥的選擇,自然是……
「安東尼,你先起來,跪在地上怎麼說話。」焦揚彎下腰,伸手去扶仍跪在地上的安東尼,但沒扶起來。
「大人……我不怪您,我知道您難辦,您手裡就這麼幾個人,得顧著大家的命……」
焦揚扶他的手一僵。
安東尼緩緩抬起頭。夜風將村子裡的一絲焦糊味帶了過來,那片肆虐的火光遠遠地映在他的眼睛裡,像是跳躍的火苗,也像他心裡的火焰。
「我十二歲便被父母送來拜師,足足七年了啊……便是養條狗都得生了情的年歲啊!」
說話間,他對著焦揚重重磕了個頭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大人,我不逼您因為我去送死。您是騎士,是貴族,犯不上為我們這些小民丟了性命。但我這身裝備,都是大人您給的……若是大人捨不得這身甲,我解下來留給您,便是赤條條拿把草叉,我也得回去!」
安東尼見焦揚沒說話,慘然一笑,伸手去解開腰間的彎刀,將其放在地上。
又要俯身,去脫掉身上的鎖子甲。
這時,一隻手突然按在安東尼的背上,焦揚說道:「別脫了……咱們,一起去。」
跪俯在地的安東尼停了下來,聲音哽咽起來:「謝謝大人,謝謝大人。」便作勢要給焦揚磕頭。
焦揚扶住他,這回他扶得很穩,沒能讓安東尼再彎下去。
「別磕了,給一會留點力氣。既然決定要打,就要必勝,將敵人一擊擊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