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過往根由
雖說是倒了秧子的鐵桿莊稼,遭了雪打的空心蘿蔔,可到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不過是一壺茶的功夫,緊挨著書房的偏廂小客廳里,已然擺上了冷熱葷素八個菜。幾壺燙好的紹興黃都沒倒進杯子裡,打鼻兒香的味道已經絲絲縷縷,繞進了屋內諸人心頭。
扯一把腰間拴著的鐵線繩,小佛爺大喇喇朝著桌前一坐,伸手抓了筷子先就叼了一塊冰糖肘子,一口炫進了嗓子眼裡,頓時舒坦得眯起了眼睛:「這味兒......尋常宅門裡的廚子可造辦不出來!」
輕哼一聲,德貝勒猶豫片刻,卻是並不落座,反倒是轉眼看向了手中緊攥著鐵線繩的姚局長:「此間事了,我這兒自然有一份人心奉上。可旁的事由,您恕我昏聵老邁,著實是沒能耐沾染了......」
眼瞅著德貝勒想要撇清干係,小佛爺卻是嬉笑著拿筷子指向了德貝勒:「到如今這檔口了,貝勒爺您還想著脫身撇清?您可別忘了,旁邊屋裡還躺著一位吶!再說了,今兒我要跟二位局長商量的事兒,沒個中保可也不成,我瞅著您正合適!坐下吧!」
一屁股坐到了小佛爺身邊,裴圩不碰筷子,卻是抓過插在熱水盅里的白瓷酒壺,給自己倒上了一杯濃香四溢的紹興黃酒:「小佛爺,場面上那些個片兒湯話就甭撂了——撿緊要的說吧!」
把手中筷子一扔,小佛爺歪斜著腦袋看向了坐在自己身側的裴圩:「裴局長,我是叫誰扔進了黑號,您該是知道的吧?」
微微一愣,裴圩抬頭看向了手攥著鐵線繩站在小佛爺身側的姚局長:「這事兒......老姚,您該是比我明白?」
緩緩在小佛爺身側落座,姚局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「倒是聽過一耳朵——小佛爺您是折在珠市口大街凌巡長手上......」
伸手一拍桌子,小佛爺看著剛剛勉強落座、卻又被自己拍桌子的動作嚇得險些站起來的德貝勒笑道:「德貝勒,我這折進去這事兒......跟您可也有牽扯,您橫是也該知道些底細?」
愕然看向了小佛爺,德貝勒滿臉都是疑惑摸樣:「這話是打哪兒說起?我這宅子裡也就這一回,跟六扇門裡打深了交道。往常.......」
把手一伸,小佛爺很是篤定地打斷了德貝勒的話題:「四九城裡八大逍遙貝勒,德容寶相、福滿豐盈。這福貝勒跟您可是大連襟,四九城裡誰不知道啊?」
眼角一挑,德貝勒臉上疑惑頓時換了愕然:「福老三宅子裡的那串翡翠十八子手串,是你給.......」
嗤笑一聲,小佛爺搖頭應道:「這要當真是我給取走,再叫人給拿了,我還就真認投了!可我沒取的玩意,也掛在我名頭上了,這事兒可就得正經掰扯明白了!」
眨巴著眼睛,端著一杯溫熱黃酒的裴圩很是納悶地看向了小佛爺:「照著小佛爺的意思,您進黑號是替旁人扛了雷?」
朝著裴圩點了點頭,小佛爺應聲說道:「這也是天道好輪迴,我才進去不過幾天的光景,拿我的凌巡長,也叫人塞進了黑號。還不光他一個,連他那八九歲的獨養兒子,也都叫人弄了進去。」
眉頭緊鎖,姚局長顯然是知曉此事,微微點頭說道:「北平城內七、外五、郊八,二十個警察分局裡,凌巡長算是很有一號的人物,要不是因為......」
悚然一驚,姚局長驀地打住了話頭,死死盯住了小佛爺。反倒是德貝勒一臉震愕摸樣,朝著小佛爺脫口叫道:「當年福老三家那串翡翠十八子手串,叫警察局給送回來之後,福老三發現手串叫人掉了包。聽說查下去最終就著落在個巡長身上,可那物件到了也沒尋回來,把福老三氣得半年都沒能下得了床。這倆事......挨著?」
朝著德貝勒擠了擠眼睛,小佛爺再又扭頭看向了姚局長:「姚局長,這裡頭的事兒,你應該是知道個大概齊。我這人心眼窄,這事兒在我心裡頭擱了五年,怎麼也都過不去!」
依舊是死死盯著小佛爺,姚局長心頭卻是震驚異常!
老話說蛇鼠一窩、狼狽為奸,六扇門能在北京城裡四處平趟的人物,哪個身上都離不開跟五行八作、上下九流打交道、論交情的路數。有些個穿著官衣不方便辦理的事由,自然也就拜託了這些位走場面的江湖朋友出手。
就如同這福貝勒家中的翡翠十八子手串,就是因為各樣手段全都使盡,福貝勒也咬死了寧可砸了聽響也不出讓,那位瞧上了手串的人物這才託了六扇門中與潛行、榮門有交情的主兒,請了好手想辦法把這物件給取了過來。
可萬萬沒想到,取這物件的好手叫凌巡長給攔了一道,人倒是脫身逃離,可物件卻是落在了凌巡長手上。也是趕巧,小佛爺一頭撞上了正去警察局交贓的凌巡長,捎帶手的也就把小佛爺一併交到了警察局。
原本都安排好的事由,叫凌巡長給撞破了西洋鏡。六扇門裡操辦這事由的人物自然是捨不得把到嘴的好處給吐出去,更不敢叫那惦記手串的人物念頭落空。
於是乎一拼二湊,小佛爺擔了偷盜罪名,凌巡長監守自盜把那串翡翠十八子手串掉了包,前後腳給送進了黑號!
對攢局謀奪那翡翠十八子手串的六扇門中人物而言,原本叫塞進黑號的小佛爺和凌巡長父子倆,哪怕就是不死在黑號里,這輩子也休想再見天日。可愣是沒想到,自個兒反倒是死在了小佛爺與凌巡長父子前頭,更沒想到小佛爺還有囫圇個兒走出黑號的這一天!
心頭回想著大概其知道的這樁事由,姚局長猶豫再三,方才抬眼看向了小佛爺:「小佛爺,您在黑號里磋磨了五年,有些事兒您剛出來,大概齊也是不知道的。有些話......」
抬眼一掃德貝勒,姚局長方才再次開口:「有些事,您也就甭太朝著心裡去了!「」
嘿嘿一樂,小佛爺眼中驀地閃過了一絲凶光:「勸人大度、天打雷劈,這在黑號里遭了五年罪的橫不是您!您把我弄出黑號的時候估摸著也沒掃聽,那跟我前後腳進了黑號的凌巡長父子倆,後來是怎麼個結果?」
眼神一動,姚局長手中攥著的鐵線繩也都不自覺地微微一抖:「這個倒是.......黑號里的事兒,多問多簍子,我自然是沒多打聽。」
伸手抓起筷子,小佛爺拿筷子朝著桌上那盤冰糖肘子胡亂扒拉起來:「要說那凌巡長還真是條漢子,叫我溜溜兒盤了能有小兩年,到咽氣都沒說過一句軟話。他那兒子也挺隨他的脾性,也比他爸爸能熬,讓我擺弄了能有四年多的光景.......」
手上胡亂劃拉著那盤冰糖肘子,小佛爺一雙眼睛裡全是凶光寒意:「黑號的規矩,囫圇個進去,剁碎了出來。剁碎這爺倆的的差事,我可是花了有老鼻子挑費,這才親自上了手,剁得可勻稱了.......」
耳聽著小佛爺輕描淡寫,眼看著桌面上一盤肘子叫扒拉得骨肉凌亂,饒是姚局長與裴圩早都知道黑號裡頭幾近閻羅地獄,心頭也不禁湧起了一陣惡寒。而坐在一旁的德貝勒,更是臉色一白,喉頭髮緊,險些就當面吐將出來!
『噹啷』一聲,小佛爺把筷子一撂,抬起眼皮看向了姚局長:「就這倆沾了邊兒的人物,我都沒能撒了手。您覺著這事兒後邊的人,我能叫他們過得舒坦了?!」
眼看著小佛爺一副誰勸都不聽的槓頭摸樣,姚局長的臉色也不禁陰沉了下來:「那照著小佛爺的意思,是要把沾了這事由的人物,全都刨出來,仔細剁勻稱了?」
嗤笑一聲,小佛爺應聲說道:「姚局長,我要有那麼大能耐,我還能叫人拿進黑號里撂了五年?真人面前不說假話,這頭一件——都說我取了那件翡翠十八子手串,我不能白擔了這名頭!這物件只要是還在四九城中,也甭管是在誰手上捏著,我總得過過手!」
面沉如水,姚局長倒是也沒反駁小佛爺的說法,反倒是朝著小佛爺說道:「聽您這意思,還有其二?其三?」
豎起兩根手指,小佛爺毫不客氣地應道:「六扇門裡拿榮門、潛行里的人物,這就是狸貓捕鼠、老鷹捉兔,耗子、兔子能跑了是能耐,跑不了那就認命!可嫁禍栽贓,這事由得有個說法。是拿命償、是拿錢還,總得有一樣!」
微微點了點頭,姚局長沉聲應道:「那其三呢?」
再又豎起一根手指,小佛爺臉上也冷了下來:「同行是冤家!取了這要緊物件的人物,我怎麼也得會會吧?」
嗤笑一聲,一直都沒插上話的裴圩不禁笑出聲來:「小佛爺,您要尋同行晦氣,您得去榮門老灶台、潛行翻金梁,尋那些位杆子頭、舵把子說話。跟我們倆吃六扇門裡飯的說這個,您說得著麼?」
轉臉看著一副嘲諷摸樣的裴圩,小佛爺臉上絲毫也看不出是在玩笑的摸樣:「榮門老灶台也好,潛行翻金梁也罷,那些位杆子頭、舵把子跟前各樣規矩講究太多、人情面子太大,我一個剛從黑號里出來的玩意,拿什麼跟人論規矩、攀情面?」
微微一愣,裴圩訝然應道:「那您想怎麼著?」
朝著門外站著的兩名警察瞥了一眼,小佛爺一本正經說道:「我要當警察!」
瞪圓了眼睛,裴圩難以置信地打了個哈哈:「小佛爺,您這笑話可說得太擰巴了!就照著您那說法,耗子披了一身貓皮,難不成還真能當了狸貓使喚?」
看著裴圩那副難以置信的摸樣,小佛爺卻是搖頭笑道:「裴局長,我說句得罪的話——就四九城裡六扇門這些位人物,一身貓皮底下是個什麼成色,是您不知道,還是您當天底下的人都不知道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