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謀算運籌
話一出口,饒是姚局長與裴圩都是在四九城中場面上廝混經年的人物,臉皮也得早賽過了城牆般厚實,臉上也都浮現出了些許尷尬之色。
四九城中六扇門,差不離都是老幾輩子傳下來的手藝,養出來的交情。哪怕是城頭變幻大王旗,可任你官清似水、奈何吏滑如油這句老話,就從來沒變過。
大清國的快、壯、皂三班衙役,換身衣裳就成了巡、交、刑門類警察。老輩子傳下來的斂財手藝精益求精,辦案的能耐倒是少有長進。要不然,也用不著把小佛爺從黑號里提溜出來,來平德貝勒府上這樁案子。
乾咳一聲,姚局長猶豫片刻,卻是緩緩搖頭:「小佛爺,您這可就是在為難我們了。榮門也好、潛行也罷,這要是知道我們把您這麼一位門子裡的人物帶收攏了六扇門,怕是用不了多久,四九城裡就能生亂!」
贊同地點了點頭,裴圩也是應聲附和:「說得是呢!榮門、潛行辦事的規矩、生財的路數,小佛爺您可全都門清!真讓您當了警察,怕是榮門、潛行里那些位主事的人物,晚上睡覺都得瞪大了倆眼,生怕您給他們來個連鍋端!」
掃一眼連聲附和的裴圩,姚局長再次開口說道:「民國八年,潛行里有位人物,伙了六扇門裡一位巡長攔了同行生財。好處在兜里還沒揣暖和了,廠甸廟會就生了亂。從初二到初八,每天少說也有小一百號人去警察局裡報了失盜,捎帶著四九城有名有號的人家,也有十來戶丟了要緊玩意。這事兒,裴爺您該是還記著吧?」
臉上全是心有戚戚的摸樣,裴圩飛快應道:「是有這麼檔子事兒。雖說明面上沒人能說個什麼,可心裡頭全都門清,這就是潛行裡頭的人刻意生事,把四九城裡警察局架在火上烤。到末了,伙了六扇門中巡長生財的人物,叫人擱在老城牆上挑杆子放了風箏。那位巡長也沒落著好,叫人擱胡同里拿窄葉子小刀劃拉成了餃子餡兒。」
眼看著姚局長與裴圩一唱一和的摸樣,小佛爺噗嗤一聲樂了出來:「您二位這是真沒少奔天橋聽相聲,這一逗一捧的能耐,奔哪家園子裡都能有個碰頭彩!」
耳聽著小佛爺開口揶揄,姚局長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。就連臉上總是掛著一副憨笑摸樣的裴圩,眼神中也透出了一絲冷意。
眼睛一掃,看出來姚局長與裴圩全都落了臉色的小佛爺,抬起胳膊朝著桌邊諸人作了個羅圈揖:「黑號里蹲久了,就靠著這滿嘴跑舌頭給自個兒解悶,您諸位多包涵。您二位方才的說得沒錯,但凡我帶著這小佛爺的名號進了六扇門,那自然是誰也落不了好。可要是那位凌巡長沉冤得雪,他兒子進了六扇門補了他的缺呢?」
眨巴著眼睛,裴圩顯然是沒明白小佛爺所說的話中含義,愕然開口叫道:「我沒聽明白——您這.....怎麼個意思?」
瞥一眼身邊若有所思的姚局長,小佛爺轉頭朝裴圩掰起了手指頭:「照著官面上的說法,五年前我是因為取了那件翡翠十八子手串,才在凌巡長手裡折了,叫送進黑號吧?」
朝著小佛爺點了點頭,裴圩開口應道:「您接著說?」
「轉過天來,凌巡長也因為監守自盜,叫人送進了黑號。甭管是真是假,這警察巡長監守自盜,您諸位身披六扇門官衣的人物,臉上總不好看。可要是那物件從頭到尾,都是叫我給拿捏在了手中,那凌巡長就不能為了這物件攜子入黑號,琢磨的就是盯死了我的主意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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眉頭緊鎖,姚局長沉聲應道:「您是打算改名換姓,頂了凌巡長兒子的身份進六扇門?我可記得凌巡長家兒子,今年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四五的年紀吧?您頂替他的身份.......」
還沒等姚局長把話說完,小佛爺卻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臉頰:「我這剛進貝勒府的時候,您不都覺著我面嫩,以為手底下人帶錯了人犯麼?再者說了,只要您二位說我是,那誰還能說我個不是呢?」
把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,裴圩連聲叫道:「這可不成!這裡邊干係太大,我姓裴的肩膀窄,扛不動這麼重挑子.......」
轉頭看向了裴圩,小佛爺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裴局長的話頭:「那您給想個轍?」
眼睛一翻,裴圩很是沒好氣地看向了姚局長:「我頭前說什麼來著?就黑號裡頭蹲著的人物,哪個不是粘上毛就是個猴兒的精怪?現如今請神容易送神難,可算是崴泥嘍.......」
心知裴圩見勢不妙想要溜肩,姚局長此刻也沒心思搭理裴圩那點小心思,反倒是一本正經地看向了小佛爺:「您該是知道,就我跟裴局長,自家這一畝三分地上,尚且不敢說一言九鼎、如臂使指。這北京城內七、外五、郊八,二十個警察分局,這麼多張嘴,誰也堵不住。都不說有人較真,但凡有一個嘴碎的,咱們都免不得一個叫人挑杆子放風箏、窄葉子小刀剁餡兒的下場!」
轉眼看向了德貝勒,小佛爺笑嘻嘻朝著德貝勒拱了拱手:「貝勒爺,您是打前朝過來的老人,這滿朝文武都閉嘴的事兒,您該是經過見過的。這裡頭的門道,勞煩您給說說?」
叫小佛爺強留在桌邊坐了許久,德貝勒心裡早憋著一股子悶氣。眼見著小佛爺尋到了自個兒頭上,德貝勒頓時伸展了腰身,很有些拿捏起來:「前朝的事兒,跟如今可大不相同。想當初,宮裡給我家老祖賞下這尊金佛......」
還沒等德貝勒拉開架勢夸祖耀宗,小佛爺已然搶先說道:「德貝勒,您要是打從童子拜觀音說起來,您家裡頭這尊金佛的來歷典故,可就更多了.......」
臉色驟然一變,德貝勒剛拿捏出來的顯擺架勢頓時無影無蹤。乾咳一聲,德貝勒思忖片刻,方才再次開口說道:「要說滿朝文武都噤聲,左不過就是這事兒干係太大、好處太多,誰也都沾染不起而已.......」
朝著德貝勒點了點頭,小佛爺轉眼看向了姚局長:「四九城裡二十家警察分局,哪家都有擱在明面上張不開嘴的事由。要當真有人跟我這較真兒,我這嘴可也不閒著,黑號里聽來的事兒雖說沒影兒,可掰扯起來就太有意思了。」
沉吟著點了點頭,姚局長卻又搖頭皺眉:「拿事兒拘著旁人,雖說是能叫人閉嘴,可也免不得讓人生怨,還是不穩當!」
朝著桌邊小几上擱著金佛的木匣子一指,小佛爺臉上全是篤定摸樣:「那再加上這個呢?」
眉尖一挑,姚局長應聲說道:「怎麼個意思?」
朝著姚局長拱了拱手,再又朝裴圩抱了抱拳,小佛爺指點著那木匣子說道:「四九城中失盜的好物件,可不止這一尊金佛。各處警察分局手上的案子,不能結的、結不了的,不敢結的,沒法結的都不在少數。但凡沾了這些案子的人犯,有多一半都叫送進了黑號裡邊。而這其中,不少人也都在死後叫剁碎了,扔城外面餵了狗!」
抄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小佛爺有滋有味地嘬了一口暖熱的黃酒:「打官面上說來,人犯死、案難銷,也就成了懸案、積案,經年累月之後,自然沒個人管問,也免得好處撈不著、平白惹來一身騷。可這案子裡的贓物,照舊是實打實的值了大價錢!」
眼睛一亮,裴圩頓時來了精神:「小佛爺,這裡頭的事兒......您細說?」
瞥一眼裴圩,小佛爺毫不遲疑地開口應道:「民國六年辮子軍進城捧皇上復位,前後十二天的功夫,四九城中兵荒馬亂,有不少好玩意就是在這檔口換了主子。有一件大宋朝官窯筆洗失盜的案子,該是落在您都管的分局手上?」
微微仰頭,裴圩口中念念有詞地嘀咕起來:「民國六年,那時候我他娘的還是個臭巡街的......像是有這麼檔子事兒!小佛爺,這物件你知道著落?」
嘿嘿一樂,小佛爺卻不接應裴圩的話茬,反倒是朝著姚局長開口說道:「民國九年,山西日昇昌票號的二十四枚銀冬瓜,光天化日在秘庫里不翼而飛,姚局長該是知道這事兒?」
也都不等姚局長開口,小佛爺卻是自顧自說了下去:「民國十年,正乙祠公帑金失盜案,民國十二年,湖廣會館六省通兌貨票被人掉了包,可到如今也沒人拿著貨票提貨,還有.......」
如數家珍一般,小佛爺一口氣說出十幾件陳年舊案,件件都是久懸未決的案子,案子裡頭也都裹著能叫人一夜暴富的海量錢財。
眼裡閃著貪婪光芒,裴圩看向小佛爺的眼神都變得熾熱起來:「小佛爺,您說的這些事兒......都能拿穩了?」
篤定地點了點頭,小佛爺將身子朝後一仰:「這些事兒裡頭的好處,可是我拿出來的保命錢,那還能有一個不准?話說前頭,您二位能跟經管這些案子的本主分局勾兌多少,那是您二位的本事。可要是想一口全吞......」
朝著德貝勒努了努嘴,小佛爺毫不掩飾地說道:「屋裡聽見我這些話的,可不止您二位!」
臉色一沉,裴圩頓時熄了心頭剛剛湧起的海樣貪念:「小佛爺,方才您還說老膏藥一句話裡帶仨鉤子,我看您可比他強多了!」
伸手抓了抓滿頭亂髮,小佛爺順勢晃了晃肩膀:「就眼前這世道,誰又能全掛子把命栓旁人身上呢?有得罪的地方,您諸位可多多體恤吧!天兒也不早了,這事兒成不成,您二位給個痛快話?」
一時不慎,已然叫小佛爺拿捏了把柄,更兼財帛動人,斷然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。猶豫片刻,裴圩抓起酒杯一口喝乾,瞪圓了眼睛看向了姚局長:「我這兒沒得說,看您?!」
沉吟片刻,姚局長慢慢鬆開了手中緊攥著的鐵線繩:「小佛爺都替我們琢磨好了日後章程,那我還能有什麼可說的?只不過.......小佛爺,凌巡長可不是四九城裡沒名沒姓的碎催,哪怕是叫送進黑號五年,外邊可也還有記著他、認得他兒子的人。這一關,您打算怎麼過?!」
伸手揉了揉自己面孔,小佛爺應聲說道:「黑號裡頭磋磨人,小孩兒在裡頭待了五年,面相、身架上頭有些各色,往年舊事也記不明白,任誰也說不出來個什麼。再者說了,在黑號里把凌巡長的兒子擺弄了這幾年,您是真當我摸不明白他肚子裡那點牛黃狗寶?」
「那您要是這麼說.......試試?」
振衣起身,小佛爺狠狠伸了個懶腰:「那就試試唄!還有一件——黑號裡頭經管號房的崔三兒,我得帶走擱在身邊!」
有些訝異地看向了小佛爺,姚局長再次皺起了眉頭:「這崔三兒......跟小佛爺您有交情?」
臉上露出一絲獰笑,小佛爺轉眼看向了姚局長:「那交情可深了去了!這五年在黑號里,我可沒少得了崔三兒照應。這情分......我得記一輩子,還一輩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