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可往山下跑。
山路黑,她憑著白燈籠的光追。光在前面飄,飄一段,滅一盞。
滅到街口,最後一盞也滅了。
她收住腳。
街上空的。紙人沒了,轎子沒了,八個抬轎的街坊也沒了。青石板幹著,連水印都沒剩。
就她娘一個人,坐在門檻上看門。
「可兒,回來了?」柴娘頭也不回,「灶上給你留著飯。」
柴可喘著氣。她一路追下來,眼睛沒離開過那隊燈籠。燈籠明明往這條街走的。
「娘,剛才山上下來一支迎親隊,」
「沒看見。」柴娘拍拍門檻,「娘坐這兒一晚上,就看見你。」
柴可站在街心。想問的話有一車,一句都問不出口。轎子裡那東西管她叫娘,她娘坐在這兒看門。這兩件事擺在一起,哪件都不能先問。
她先回了家。
桌上擺著兩副碗筷。
柴可坐下。一副在東,一副在西。她爹的碗從來擺東邊。
她爹在山上,門板還沒扛回來。
她只動了東邊那副。吃到一半,西邊那副自己見了底,筷子齊齊擱在碗沿上。
「你妹吃完了。」柴娘過來收碗,動作熟極了,這話她說十七年,也不過這個熟法。
柴可捏著筷子。
「娘。我沒有妹妹。」
「你有。」柴娘把碗擱下,「娘心裡記著呢。」
柴可沒再問。飯是熱的,她娘的手也是熱的。袖裡那顆珍珠,涼的。
老帳房追下山時,天擦黑。他進門先翻冊子,翻到柴娘那頁,手停了。
「幹了。」
張阿公湊過去。那頁紙上,柴娘的名字墨色發亮,十七年的水漬一點不剩。
「整頁都幹了。帳清了。」老帳房說,「清帳的人,不是我。山門那邊,有人替她結的。」
「誰結的?」張阿公問,「她名下能有什麼帳?看門的婆子,一沒賒二沒欠。不像我,還吊著三文。」
老帳房沒答。他盯著那頁紙看了半天,又抬頭看灶間。
灶間燒著水,柴娘背對著他們添柴。
老帳房把冊子合上,合得很慢。他撥了半輩子算盤,頭一回覺得手裡這本冊子,他一頁都沒看懂過。
結帳的憑據,在柴可袖裡。
她伸手一摸,那兩塊拼好的銅片沒了。銅片的位置上,躺著一顆乳牙。
阿線也摸懷裡。他倒嗩吶倒出來的那顆,還在,收得好好的。
「兩顆?」阿線把兩顆牙擺一塊,個頭一樣,顏色一樣。
「它還回來的。」老帳房接過柴可那顆,掂了掂,「它拿走的,先還了一樣。還的這顆牙,不是阿線的。」
柴可盯著牙看。
牙上有道小豁口,缺在左邊。
七歲那年,她啃糖人,崩了半顆門牙。她娘拿紅布包著,扔上了房頂。老話說牙得扔高處,新牙才往上長。
這顆牙,豁口的位置一點不差。
它還的是她自己的牙。它收走的,是她七歲那年的一口糖。
當夜,柴可做了個夢。
夢裡是地窖。封門那晚的地窖,一點沒變。
牆角站著那個第四個「孩子」。這回,臉凝住了。
左半邊,是她七歲的臉。
右半邊,是柴娘年輕時候的臉。
它抬著手撓門。三下。停一停。又三下。
柴可在夢裡站著。想跑,腿不動。想喊,喉嚨里沒聲。
它撓了三輪,回過頭。
「娘。」
柴可應了一聲。
門開了。
她驚醒,人是站著的。
站在自家地窖門口,手攥著珍珠。鞋穿在腳上,門開著。她不記得自己怎麼下的樓。
掌心發燙。她攤開手,四道指甲印。
三下,停一停。第四道,是新的。
樓梯口有燈光。柴娘端著油燈站在那兒。
「娘沒讓你應。」柴娘說,「帳上它記帳,你也記帳了。」
柴可捏緊珍珠。她想起周大那三文錢,想起冊子上幹了一半的名字。應一聲,就是一筆。
她應的這聲,記在誰名下?
老帳房連夜對帳。
三代抄本全攤開,一頁一頁對。對到後半夜,他停在一頁上,半天沒翻。
「封門那晚,封的是三個人。」他說,「三個名字,三個手印,寫得齊齊整整。」
「可當年地窖里,是四個人。柴娘也在裡頭。」
他翻到柴娘名下那頁。翻過去,翻回來。
空白。
不是字掉了,紙上連毛茬都沒有。這頁從頭就沒記過她。
老帳房的手抖了。
「不是她漏了。是有人把她的名字,從原約上摳走了。摳得乾乾淨淨,連個坑都沒留。」
天亮前,小叔查他的嗩吶。
那三個沒鑽的閉眼孔,鑽好了。
孔邊緣的木茬還新。走刀的角度,收口的深淺,是他自己的手法。這世上會鑽這孔的手藝只有他一個。
可他沒鑽過。
張阿公湊近了看,看著看著不吭聲了。
「鑽孔里的紋路,」他說,「跟當年那孩子的銅片磨痕,一個樣。」
小叔捏著嗩吶沒說話。閉眼孔是匠人留給自己閉眼那天鑽的。誰替他鑽了,誰就替他定了日子。
晌午,晉牧腕上剩一半的保字熱起來了。
熱往山下引。他順著手腕走,一路走到街尾柴家老宅門口,保字燙得快烙進肉里。
他抬頭。
門楣上多了半張婚書。
柴可的名字被雨水泡開,正在慢慢變形。泡開的墨往一處聚。
他站在底下看了半炷香,沒等它聚完。
「柴可。」他轉身往回走,「你的名字,在往別的字上變。」
灶間,柴娘燒水。
柴可路過,聽見她娘在跟灶台說話。
「水開了。」柴娘說。
灶膛的火應了一聲。
火里的聲音問:「回門的日子定了?」
柴娘往灶里添了根柴。
「定了。回門走老路,從水裡回。」
柴可站在門外,一腳門裡一腳門外。灶膛的火苗躥了躥,又矮下去。
她沒進去。她怕她一進去,火里那聲音就該問她了。
老帳房把冊子翻到了底。
被撕走的那頁,補回來了。紙角那半行爛在水漬里的字,浮全了。
入帳者柴,出水者娘。
張阿公倒吸一口氣。
「當年出水,把你抱上來的人,帳上寫的就是她。」他看著柴可,「可她名下空白。她不是入帳的。」
「她是立約的。」
屋裡靜了。
三代抄本對不上的地方,全說通了。山門的原約上,第一筆帳不是三個孩子賒的。是柴娘立的。
十七年前大水,地窖封門。她拿自己的名字押給山門,換三個孩子活。
十七年後山門收聘。收的從來不是柴可做新郎。
收的是那紙押約到期,要她還名。
柴可站在那兒,想起秤砣滑到盡頭的那一下,想起抽屜里那兩個字,想起轎子裡那聲「娘」。
原來從頭到尾,聘的不是她。
聘的是她娘押出去的名字。連本帶利,今天到期。
她衝進灶間。
「娘。」
柴娘在擦手。聽見這一聲,她頭一迴轉過身,看著柴可的眼睛說話。
「娘不認字。」她說,「可娘認帳。」
「當年娘按了手印,印在門板上。你把門送上山那天,印就到期了。」
她指了指柴家老宅的方向。
「回門那晚,水會漫到街口。街上看門的,得換個人。」
「換誰?」
柴娘不答。
柴可往前一步。「我替你押。」
柴娘笑了。她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,按在柴可手心。
三文錢。周大接走的,又回到她手裡了。
「你押不起。」柴娘說,「你的名字拆了一個『可』字,剩一半押不動。」
「山門收名字,收整的。你連整的都不是。」
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兩短,一長。
柴爹的暗號。
柴可看向柴爹。柴爹站在她身邊,人沒動,兩隻手都擺在明面上。
敲門聲又響了一遍。兩短,一長。
柴爹往懷裡摸。木牌不在了,掛在山上樑上。他摸了個空。
「我的暗號。」他說,「可我沒敲。這暗號,如今歸山門用。」
柴可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周大。
渾身是乾的。頭髮乾的,衣裳乾的,連指甲縫都是乾的。十七年,他頭一回走幹路。
他身後,黑水漫上了街面。
水面平,不響。水面上漂著一頂白轎。轎簾掀著,轎子裡那個東西隔著水看過來。
左半邊臉,笑了。
「娘。」它說,「接你回門。」
周大側身讓路。讓路之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水面,把那句活命的話留了下來。
「水退的時候,誰在水裡喊你娘,別應。」
「她這次,是要從水裡,認回一個名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