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洪武臉上橫肉抖了抖,提著刀便要追上去,可腳剛抬起,又硬生生頓住。
演武堂是幫中公地,四下全是鹽衛,教頭。
他一個八品供奉,無緣無故在這兒拔刀砍另一個供奉,尤其這楚寧的神秘背景,若傳到史大力耳朵里,望江樓那頓罵只會變本加厲。
真鬧起來,理虧的是他。
杜洪武死死盯著那個遠去的背影,胸口起伏了幾下,終是把刀往地上一拄,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衝著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。
「姓楚的,你給老子等著!」
「鹽幫的供奉,是要拿真本事,真功勞換的,不是靠抱大腿,裝啞巴混的。」
「等哪天幫里點了你的卯,真刀真槍拉出來遛遛,我看你這身細皮嫩肉,唬不唬得住人。」
楚寧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。
那幾句狠話被他甩在身後,連同校場上的塵土一道,越離越遠。
不是怕。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杜洪武是八品鍊氣的供奉,自己鍛體未圓滿,內勁初生才一縷,眼下真動起手,毫無勝算。
與這樣的人逞一時口舌,爭一步高下,除了招來一頓羞辱,沒有任何用處。
被罵兩句賤骨頭,掉不了一塊肉。
今日受的,記下便是。
武道這條路上,拳頭夠硬之前,臉面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……
回到偏院,楚寧掩了院門。
春桃正候在廊下,見他回來,忙要上前伺候,被他擺手止住。
「守著門,誰來都不見。」
「我練功。」
春桃從沒見過他這般神情,心頭一凜,連忙福了一福,老老實實守到了院門外。
院中只剩下楚寧一人。
他尋了一根長短趁手的木棍權作刀,立在庭中,閉上眼,將白日裡於縱光演練的三遍刀法,八步腿法,連同圖譜上的口訣,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。
再睜眼時,他動了。
木棍斜引,一記劈砍而出;刀勢陡然一折,貼著前一招的軌跡絞回;第三環,棍影連環套疊,一刀快過一刀。
正是三環套月斬的架子。
一套走完,他腳下不停,身形在狹小的庭院裡忽左忽右,忽進忽退,八個起落,專挑那最刁鑽的空當落足。
八步趕蟬。
一趟刀法,一趟腿法,初時還生澀,棍影與腳步時有遲滯。
待到第十幾遍後,已漸漸有了幾分連貫的意思。
一趟行畢,楚寧收棍而立,額頭見汗,體內那一縷內勁也隨著發力微微流轉。
他心念一動,意識沉入腦海。
果然,那方熟悉的光幕上,悄然多出了兩行新的字跡。
【橫練鐵布衫:61/1000(爐火純青)】
【四方拳:55/1000(爐火純青)】
【清風養氣決:118/500(融會貫通)】
【三環套月斬:1/100(未入門)】
【八步趕蟬:2/100(未入門)】
楚寧嘴角微微一揚。
水滴石穿,凡有付出,必有所得。
杜洪武說得沒錯,供奉是要拿真本事換的。
那他就一樣一樣,把這真本事練出來。
他重新提棍,再度踏入院中。
……
楚寧獨自回院修行。
而此刻的演武堂,卻已經炸開了鍋。
杜洪武罵罵咧咧地走了,於縱光也被人請去了前堂,校場上沒了教頭盯著,一眾鹽衛便三三兩兩湊到一處,壓著嗓子議論,眼睛卻都朝著月洞門的方向瞟。
「那……那位就是新來的供奉?」
一個年輕鹽衛咽了口唾沫,聲音發飄,「杜供奉罵成那樣,他愣是一個字沒回,扭頭就走……這也太能忍了吧?」
「能不忍嗎,沒瞧見杜供奉那張臉,恨不得生吞了他。」
另一名鹽衛咋舌,「我倒是納悶,這位楚供奉到底什麼來頭,杜洪武那種渾人,都只敢夾槍帶棒地罵,沒敢真動手?」
「來頭?嘿,我要是說出他的來頭,能嚇死你們。」
人群里,一個三十來歲,滿臉胡茬的老鹽衛忽然壓低了聲音,一臉「我知道內情」的神秘。
「老孫,你知道?快說快說!」
眾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。
那老鹽衛得意地頓了頓,才壓著嗓子道,「你們方才,都聽見杜洪武罵什麼了吧?」
「罵他……賤毛病,狗改不了吃屎?」
「那不是杜洪武單純埋汰人。」
老鹽衛咽了口唾沫,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,一字一頓地往外蹦,「這位楚供奉,他……他以前根本不是什麼武人。」
「半月前,他還在城外鹽湖,跟咱們一樣——不,比咱們還不如,就是個背鹽熬鹽的鹽奴。」
「啥?」
「不可能!」
校場上「轟」的一聲,徹底亂了。
「老孫你喝糊塗了吧?鹽奴?鹽奴怎麼能當供奉!」
「供奉那是什麼位置,幫主親口封的,跟幾位八品爺平起平坐,一個鹽奴,憑什麼?」
「我騙你們作甚。」
老鹽衛急了,拍著大腿,「前些時日鹽湖鬧出亂子,我去輪差,親眼見過這人,當時他還穿著那身臭汗津津的粗布短打,挑著兩桶滷水,誰能把他跟供奉想到一塊去。」
「對,我也想起來了。」
又有人臉色一變,結結巴巴地接話,「前幾天是不是有京里來的鎮妖閣鐵騎,把一個鹽奴從流民巷鎖走了?」
「鬧得整條巷子都跪了一地……後來說是抓錯了,又平白給放了。」
「放出來第二天,史幫主就親自在望江樓擺了接風宴,滿城有頭有臉的都去了,聽說咱們盧縣令,對他都客客氣氣,末了還同坐一頂官轎走的。」
「嘶——」
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里,一眾鹽衛你看我,我看你,只覺得這事兒荒唐得超出了腦子能轉的圈。
一個昨日還在鹽井裡背鹽的鹽奴。
被京里的官差鎖走過,又好端端放回來。
鹽幫封供奉,幫主擺宴,縣令同轎,連八品的杜洪武都只能動嘴,不敢真下手。
這背後到底站著多大的一尊神,沒人敢往下想。
人群角落裡,幾名鹽衛沉默著,眼神卻悄悄變了。
方才還跟著嘲笑,覺得這位新供奉窩囊的人,此刻背後都悄悄滲出一層細汗。
「都散了散了,看什麼看。」
月洞門口,一名教頭的呵斥聲適時傳來,「鹽衛大選眼看就到了,一身的架子還沒練明白,倒有閒心嚼供奉的舌根。」
「都給我滾回來練。」
眾鹽衛一鬨而散,可那樁「鹽奴一夜成供奉」的奇聞,卻像長了翅膀,再壓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