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,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動了。
於縱光到底是演武堂的教頭,手中木刀不耍花招,一記最尋常的劈砍直取楚寧肩頭,刀不快,落點卻極正,正是逼他實打實接招的餵招路數。
楚寧不敢大意,木刀橫架。
「鐺」的一聲悶響,他雙臂一沉,被這一刀之力壓得後退半步。
好沉的力道。
心頭那點放鬆頃刻間散盡。
他這些天獨自練刀,照著圖譜走,招是招,架是架,自以為已經有了七八分形似,可真與人一過手才知道,死架子和活招式之間,隔著一道天塹。
「別只守!」
於縱光一刀迫退他,腳下不停,第二刀緊跟著來到,「攻上來,用你的三環。」
楚寧咬牙,木刀斜引,三環套月斬應手而出。
第一環劈出。
於縱光身隨刀轉,輕巧格開。
他第二環剛要絞回,對方的刀背已經先一步貼上了他的刀脊,一股巧勁一引,他那一環竟生生偏了方向,絞了個空。
「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於縱光刀勢再進,「你心裡想著三環,腳下卻釘在原地,誰會站著等你套?」
木刀連點,一眨眼已在楚寧胸前,肩頭,腕上各輕點了一記。
不重,卻處處致命。
楚寧後背見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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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那木刀再度當胸點來的一瞬,他腳下驟然一動。
八步趕蟬。
身形在間不容髮之際橫移半尺,木刀幾乎是擦著他衣襟點空。
這一閃,連於縱光都「咦」了一聲。
楚寧心頭猛地一跳。
就是這個。
刀法是攻,步法是走,他這幾日各練各的,從來沒把兩門合到一處使過。
可方才那一刻,腳下一步閃開,刀上的三環竟自然而然活了。
不必站定死絞,人在閃轉騰挪之間,刀勢一環套著一環,自己就追著對方的空當走了。
他眼中精光乍現,再不固守原地,整個人繞著於縱光遊走起來。
腳下八步起落,忽左忽右。
手中木刀三環相扣,一刀緊似一刀。
刀借步勢,步助刀威。
於縱光起初還從容招架,可十幾招過後,眉頭漸漸挑了起來。
這少年的刀和步,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咬合,貫通。
先前還各是各的零碎,此刻竟像兩汪水,被人一把攪到了一處。
他心頭興起,刀上陡然加了三分力。
這一刀又快又沉,直劈面門,是逼對方在慌亂里露底的殺招。
千鈞一髮。
楚寧腦子裡那些圖譜,口訣,於縱光慢拆時的每一處發力,轟然連成了一片。
他不閃不避,腳下踏出最後一步,身形斜斜切入刀光內側。
那是於縱光這一刀唯一的,窄得只容一線的空當。
同一瞬,手中木刀貼著對方刀背連環三絞,三環套月,一氣呵成。
「著。」
木刀的刀脊,輕輕停在了於縱光咽喉前三寸。
校場上一靜。
兩人同時收勢。
楚寧胸口劇烈起伏,意識卻不可抑制地沉入腦海。
那塊熟悉的光幕上,兩列熟悉的字跡悄然變化。
【三環套月斬:0/300(初入門庭)】
【八步趕蟬:0/300(初入門庭)】
入門了。
兩門,同時。
楚寧壓住心頭翻湧的喜意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果然,死練百遍,不如真刀真槍地被逼到絕處一回。
「好!」
於縱光盯著他,眼裡那點隨意早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驚異,「楚供奉,你這刀步配合……幾天前在食齋,你還連架子都沒記全吧?」
「苦練了幾日。」
楚寧收刀,「於教頭方才那一刀,多謝成全。」
「苦練的人多了,沒幾個能在餵招里當場把兩門揉到一塊兒去。」
於縱光搖頭,嘖嘖稱奇,「你這份悟性,真是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忽然話鋒一轉。
「刀和步都見了真章,來,赤手,讓我試試你的拳。」
「好。」
兩人各自拋下木刀,相對而立。
這一搭手,於縱光的眉頭便再沒鬆開過。
楚寧的拳,和他的刀,步完全是兩個路數。
刀法步法還看得出青澀,看得出是新學的。
可這一套拳,卻沉,穩,老辣,一拳一腳都像是在身上長了十幾年,攻守之間沒有半分多餘。
於縱光一連拆了十幾招,越打越心驚。
這套拳他竟從未見過,演武堂的藏書架上沒有,教頭之間也沒人使過。
招式樸素得很,翻來覆去就那麼六式,可這六式一展開,攻,防,拆,破,反擊環環相扣,虛虛實實,互為表里,完整得像是一汪看不見底的潭水。
明明是最簡單的架子,卻偏偏找不出破綻。
「這拳……」
於縱光一邊拆招,一邊忍不住開口,「楚供奉,你這是哪一門的——」
他這一分心問話,手上便慢了半拍。
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,楚寧一招最尋常的直拳,陡然從他守勢的虛處鑽了進來。
「砰。」
拳鋒停在於縱光胸口,力道收得極穩,卻也結結實實印了上去。
於縱光悶哼一聲,倒退兩步,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,又抬頭看了看楚寧那隻收回去的拳,愣了一瞬,旋即苦笑。
「好拳。」
「是教頭讓著我。」
楚寧收拳。
「我讓個屁。」
於縱光沒好氣,卻也半點不惱,眼裡的光越來越亮,「是我自己看你的拳看出了神。」
「楚供奉,你不必瞞我,這拳你練的時日,可比你的刀和步法長太多了。」
「這哪裡是幾天能磨出來的東西,想必是另一樁大機緣吧。」
楚寧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「來,再來。」
這一回,於縱光是徹底認真了。
他再不敢存半分指點,餵招的心思,沉腰墜馬,氣沉丹田,一身九品後期的修為盡數鋪開,拳腳上再無保留。
校場上兩道身影你來我往,拳風呼嘯,塵土四起。
一個是演武堂浸淫多年,拳腳老到的教頭。
一個是橫練筋骨,一拳一式都磨進了骨子裡的新晉供奉。
於縱光招式精熟,經驗老辣,楚寧則勝在肉身強橫,那套拳渾然完整,再配上游龍一般的八步身法,一時間竟是你來我往,誰也壓不下誰。
兩人直打了小半個時辰。
於縱光越打越是心驚,收招跳出圈外,死死盯著楚寧,喘著粗氣,半晌才道,「楚供奉,你如今的修為……單看這身拳腳肉身,已是九品後期,恐怕離巔峰也只差一線。」
楚寧也在喘,聞言只淡淡一笑,沒有解釋。
九品後期?
於縱光到底只看得到他這身打熬出來的筋骨拳腳。
他丹田裡那一縷初生的內勁,自始至終都沒動用過分毫。
方才那場對練,他只用了純粹的肉身之力。
楚寧自己心裡清楚,若到了真正分生死的時候,內勁灌注拳鋒刀身,與這副橫練肉身合而為一,眼前這位九品後期的於教頭,未必接得住。
自己如今,但憑肉身狀態是九品後期沒錯,可全力施展下,戰鬥力應該是九品巔峰,唯獨對陣八品還猶自不及。
當然,這張底牌,他不會輕易亮給任何人看。
「呼——」
又拆了數十招,兩人終於同時跳出圈外。
這一場直打到日頭偏西,兩人都已是大汗淋漓,短打被汗水浸得透濕,四肢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,胸中那口濁氣卻隨著喘息吐得乾乾淨淨,說不出的暢快。
「痛快。」
於縱光抹了把臉上的汗,大笑道,「多久沒這麼放手打過了。」
「走,食齋。」
他一把攬過楚寧肩頭,「吃完歇口氣,下午接著來。」
「好。」
楚寧求之不得,笑著應下,兩人勾肩搭背,往食齋方向大步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