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。
千里之外。
雍州,曲坊鎮。
這是雍州境內一處毫不起眼的小鎮,偏在官道一側,鎮上不過數百戶人家,連張像樣的地圖上都未必標得出名字。
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地方,距離京都那座天下中樞的皇城,卻不過數百里之遙。
鎮外一處依山而建的僻靜院落,平日裡門窗緊閉,連附近的樵夫獵戶都繞著走,只當是哪位城裡財主置下的別業。
此時院中靜室之內,燭火幽幽。
葉夢端坐主位。
她已卸去那身粗布裝扮,換了一襲素色長裙,烏髮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,容顏傾城,神色卻清冷如寒潭,再無半分往日裡痴纏楚寧的嬌憨。
靜室之中,還立著一人。
一名鬚髮皆白的耄耋老者,身上漿洗髮舊的青布長袍。
背脊挺得筆直,臉上溝壑縱橫,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全然沒有尋常老人的渾濁昏聵,顧盼之間,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。
正是大梁鎮妖閣右都尉,方卓唯。
外人只知這位右都尉是雍州武夫出身,一步步爬到位極人臣的從三品高位,一身修為臻至四品中期,只是年事已高,氣血衰敗,真實戰力已跌落到四品初期上下,在那虎狼盤踞的鎮妖閣里,漸漸被左都尉陳雄壓過了一頭。
可此刻,這位連陳雄在表面都要稱一聲「方老」的右都尉,正撩起衣擺,在葉夢面前,鄭重其事地跪了下去。
「老奴方卓唯,拜見小姐。」
他額頭觸地,聲音蒼老,卻穩。
「小姐大難得脫,平安歸來,老奴……懸了這許多日子的心,總算放下了。」
整個鎮妖閣,甚至滿朝文武,沒有任何一人知道。
這位身居高位的右都尉,在踏入大梁官場,換上「方卓唯」這個名字之前,本是葉府的老管家。
從葉夢牙牙學語,到她長成,出閣,入閣,幾十年裡,都是這位老管家抱著她,牽著她,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的。
這一層淵源,天底下唯有他們主僕二人知曉,再無第三雙眼睛,第三隻耳朵。
「方伯,起來吧。」
葉夢親自起身,伸手將老者扶起,清冷的眼底,難得漾起一絲暖意。
「在我面前,不必行這樣的大禮。」
「禮不可廢。」
方卓唯順著她的力道起身,渾濁的老眼在她臉上仔細打量,確認她周身完好,這才徹底鬆了口氣,「小姐能回來就好,能回來就好。」
落座。
葉夢替他斟了一盞茶,開口第一句便直奔要害,「陳雄,最近如何了?」
方卓唯臉上的溫情一點點斂去,重新變回那個身處權謀漩渦中心的右都尉。
「瘋了。」
他言簡意賅。
「自小姐出事,閣主之位空懸,陳雄便像是怕夜長夢多,大肆調動鎮妖閣的人手,幾乎把閣內能支使的明樁暗探都撒了出去,沿雍州全境,再往外省,一處一處清查小姐的下落。」
「動作大得已經遮掩不住,右府這邊的人,被他以各種由頭支開,架空,老奴派去的幾撥人,都被他的人盯得死死的。」
「他如今是一門心思,要在旁人找到小姐之前,先一步滅口。」
說到最後兩個字,老者眸中寒光一閃。
葉夢端著茶盞的手,沒有半分波動,仿佛聽的是一個不相干人的死活。
方卓唯看了她一眼,話鋒忽然一轉,語氣裡帶上了壓抑許久的疑惑與痛惜。
「小姐,有句話,老奴憋了很久,今日斗膽要問。」
「當初……到底出了什麼事?」
「你堂堂一閣之主,怎麼會突然之間銷聲匿跡,緊接著外頭便傳遍了你重傷潛逃,生死不知的消息?這大半年,你又去了哪裡,怎會弄成那般模樣?」
密室里靜了一瞬。
葉夢垂下眼帘,看著盞中微微晃動的茶湯,片刻後,只淡淡擺了擺手。
「不必問了。」
「這些事我自有分寸。」
方卓唯張了張嘴,終究把滿肚子的話咽了回去。
他看著葉夢長大,最清楚這位小姐的性子——她不願說的事,便是把刀架在脖子上,也撬不出一個字。
「好,老奴不問。」
老者嘆了口氣,轉而道,「那小姐眼下打算如何?」
「陳雄謀逆犯上,暗害閣主,樁樁件件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」
「只要小姐一句話,老奴這便暗中聯絡右府舊部,以及潛藏暗子,把他這些年的罪證一一搜羅齊備,遞進宮去,到陛下跟前告他一個御狀。」
「到那時自有名正典刑,無需小姐涉險。」
「不必。」
葉夢終於抬眼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恨厲的嘶吼,沒有怨毒的翻湧,只有一種淬過冰,沉到了底的平靜。
可正是這份平靜,讓見慣了風浪的方卓唯,都莫名覺得背脊一涼。
「證據,聖上,名正典刑……」
葉夢一字一頓,聲音輕得像落雪。
「方伯,我在那間破屋裡,差一點死的時候,可沒有什麼證據,也沒有什麼聖上來替我主持公道。」
「這條命是我自己撿回來的。」
「我自己的仇——」
她指尖輕輕一收,那盞青瓷茶盞應聲裂開一道細紋。
「我要親手去報。」
「小姐你重傷初愈,萬金之軀,何苦要與他近身相搏,萬一……」
葉夢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坐在那裡,看著面前焦灼的老者,眸光微動。
下一瞬。
她周身那股一直收斂到極致,與尋常女子無異的氣息,毫無徵兆地,鬆開了一線。
僅僅是一線。
靜室的燭火猛地向下一壓,幾乎貼著燭台熄滅。
方卓唯端著茶盞的手驟然僵在半空,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倒豎而起,後背的冷汗「唰」的流了下來。
那是一種直面某種遠在自己之上的存在時,肉身與神魂不受控制的戰慄。
他猛地抬頭,難以置信地盯著葉夢,蒼老的瞳孔劇烈收縮,連呼吸都忘了。
一息之後,那股氣息消散無蹤,燭火重新搖曳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。
可方卓唯臉上的驚濤駭浪,卻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他霍然起身,因為太過震驚,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小姐……」
「你,你突破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