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快走著到了廚房,廚下的人還沒散乾淨,幾個丫鬟婆子湊在一起吃酒,見四少夫人來了,慌忙起身。
羅幼徽見狀,開口說要兩碗醒酒湯。
其中一婆子笑著道:「正好,方才大宗院子裡也要了一份,煮的多了,一併都給您。」
錦瑟上前幫忙打著下手。
等的功夫,羅幼徽走在廊下出著神。
不多時,零星雪片悠悠飄落。
羅幼徽微微一怔。
河州少雪,一年到頭難得見幾回落雪,沒想到才剛入十一月,鄴京便飄起雪來。
錦瑟從廚內走出,一眼看見落雪,驚喜道:「少夫人,下雪了!」
「是啊,下雪了。」她緩緩抬手,接住一片冰涼雪花,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淡笑。
錦瑟望著她,一身素色薄襖立在廊下,雪落肩頭,眉目清柔,宛若畫中仙妃。
不由嘆道:「少夫人,您笑起來真好看。」
羅幼徽抿唇看她:「就會貧嘴,拿上湯,我們回去。」
回到西跨院後,王氏便吩咐著她將裴彥青攙扶回去,福安想上手接過,羅幼徽朝著他搖頭。
「無妨,我一人可以。」
她伸手扶住踉蹌的裴彥青,濃烈酒氣撲面而來,男子大半體重都壓在她單薄肩頭。
羅幼徽身形纖細,被壓得微微一晃,咬牙穩穩撐住,半分不顯吃力。
錦瑟心疼地上前搭手,主僕二人合力,才將裴彥青扶進內室。
西跨院毗鄰後園,入夜之後本就寂靜,少有下人走動。
遠處前院尚留幾點燈火,隱約飄來散席之後收拾的細碎聲響。
安頓裴彥青躺穩,褪去他的外袍、蓋好被褥,羅幼徽這才端著醒酒湯走上前。
錦瑟一眼瞧見少夫人右手微微發顫,想起方才夫人驟然將少郎君的重量壓在她右臂上的那一瞬,想來定是扭傷了。
連忙上前接過湯碗,低聲勸道:「少夫人,奴婢來吧,您這手腕怕是傷著了。」
羅幼徽微微一怔,這才察覺到腕間陣陣脹疼,輕聲應道:「好,那就勞煩你。」
裴彥青醉得深沉,醒酒湯喝一半漏一半,口中含糊不清,反反覆覆念叨著工部的差事。
屋內酒氣混雜著別的異味,悶在一起十分刺鼻。
羅幼徽立在榻邊靜靜看了片刻,轉身將窗推開一道窄縫。
不知何時,外頭的雪落得更密,簌簌覆落庭院,在青磚地面鋪了薄薄一層素白。
她扶著窗沿稍作駐足,腕間的脹痛非但沒有緩解,反倒化作細密針扎般的痛感陣陣襲來。
她抬腕細看,肌膚已然泛起紅腫。
錦瑟端著空碗回身,一眼看見,不由得低呼一聲:「少夫人,奴婢這就去取跌打藥來!」
不多時,錦瑟捧著傷藥趕回,細細為她塗抹在紅腫處。
上藥之後,她神色猶疑,小聲問道:「少夫人,可要奴婢把暖閣收拾出來?」
自回郡王府,少夫人與少郎君便一直分房而居。
裴彥青忙於公務,連日宿在書房,就算偶爾踏入內院,也常會被蘇令柔喚走。
久而久之,內室這張床,素來只有羅幼徽一人安寢。
可今夜,裴彥青要留在這內室。
羅幼徽神色恍惚,腦海里莫名浮起那人的話:不要讓人碰你。
那句話既是警告,亦裹挾著濃烈的占有欲,可羅幼徽卻從中品出更深一層意味。
她不敢深究那背後藏著的心思,只沉沉吐出一口氣,抬手合上窗扇,淡淡開口:「收拾出來吧。」
翌日,裴彥青醒來後,整個人頭昏腦漲,見屋子內並無其他人,冷冷清清。
一時還有些發愣,直到福安叩響門板,在外面低聲道:「郎君,該去工部報導了!」
才將他整個喚醒,顧不得頭裂一般的疼,猛地坐起身來。
「今日?」他嗓音沙啞,宿醉的混沌還纏在腦子裡。
「今日便要入工部點卯?」
福安聽見動靜立刻推門而入,捧著盥洗面盆與梳洗用具,連忙回話:「正是郎君。這日程是郡王親自定下,今日需要提早入工部點卯報到,熟悉各司事務。」
裴彥青聞言,眼底瞬間亮起,所有昏沉一掃而空,只剩滿腔亢奮。
他胡亂披上外衫,接過溫水猛灌兩口,眉眼飛揚:
「我知道了!速速伺候我梳洗更衣,萬萬不可遲誤,壞了上官的印象!」
穿戴妥當走到門口,他腳步一頓,皺眉問道:「昨夜少夫人歇在何處?」
福安愣了愣,答道:「少夫人昨夜與您一同歇在內室啊。」
裴彥青眉頭舒展,未曾多想,大步朝外走去。
……
另一邊,羅幼徽聽聞裴彥青已經離院,心底悄然鬆了一口氣。
她實在不願同他共處一室,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想再說。
想到他不久之後或許就要離開鄴京,趕赴行宮,心底竟隱隱生出一絲安寧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又讓她心頭一驚。
誰能想到,不過短短數月,她與裴彥青竟生疏隔閡到這般境地。
可笑的是,他對此全然毫無察覺。
萬千思緒翻湧之際,朴大監悄無聲息跨入院門。
叩門聲響起,那道尖厲熟悉的嗓音傳來,驚得錦瑟心頭一跳。
「四少夫人,您該動身了。」
這話背後的深意,唯有羅幼徽心知肚明。
羅幼徽正親手壓實篆香,手上動作微頓。她不動聲色地將香薰收進荷包,拿到鼻尖輕嗅一下,平靜應聲:「好,我知曉了。」
朴大監仿佛只是前來傳一句口信,說完便逕自離去。
錦瑟惶惶地望著少夫人,嘴唇翕動,幾番欲言又止。
但少夫人神色太過平靜,仿佛這並不是什麼緊要大事,可其中兇險,她隱隱不安。
羅幼徽假裝沒有看見她驚惶的模樣,吩咐道:「我出去一趟,這荷包先放在此處,等我回來再收。」
錦瑟低聲詢問:「夫人,不需奴婢隨同嗎?」
羅幼徽輕輕搖頭:「你留在院中守著。」
頓了頓,她又補了一句:「我去去便回,無事。」
話音落,她推門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