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瑟望著她遠去的背影,欲喚又止。
就算叫住少夫人,她又能說些什麼?
少夫人自有決斷,她只需謹遵吩咐,守好這座院落。
昨夜積下的薄雪大半消融,一路行來,道上人跡寥寥。
寒風撲面,颳得麵皮生涼。
她沒有走正門大路,而是繞道後園,穿過狹長夾巷,一路行至西側角門。
門扇虛掩,羅幼徽徑直走入,身後大門緩緩合上。
剛踏進門內,便有丫鬟上前,捧來銀狐大氅與粉彩鎏金湯婆子。
起初羅幼徽心中難免驚悸,她終究是四房的婦眷。
可這些丫鬟婆子個個目不斜視,仿佛她是誰無關緊要,她們侍奉的,是明正院的主人。
披上大氅,身上漸漸回暖。行至廊下,一眾僕婦丫鬟齊齊退立兩側。
羅幼徽望著眼前書房木門,心底滿是遲疑,可她終究無處可逃。
她緩緩推開門,跨步走入。
書房之內的龍燒得旺盛,比屋外暖上許多,一進門,溫熱氣流便包裹全身。
裴敘端坐案後,手持狼毫,正在冊子上落筆書寫。
聽見門響,他沒有立刻抬頭,寫完這一行字,才緩緩擱下筆,抬眸望向她。
羅幼徽抿緊唇瓣,握緊手中湯婆子,上前屈膝行禮:「妾身見過郡王。」
裴敘上下打量了她幾眼,落在她身上的銀狐大氅時,眼底閃過滿意之色。
羅幼徽被他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。
方才披上這件銀狐大氅時,她便隱隱覺得不妥,這皮毛太過名貴。
便是她久居河州,也未曾聽聞哪戶世家,能用得上這般上等狐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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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如今,這樣一件珍物,竟落在了她身上。
裴敘緩步朝她走近,抬手便去解她頸間的系帶,溫聲道:「早前我便想著,這件大氅若是穿在你身上,必定好看,今日一見,果然如我所想。」
這話太過直白,羅幼徽握著湯婆子的手指驟然收緊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郡王,這不合適。」她低聲回話,抬手將已經鬆了系帶的大氅輕輕抖開,意欲歸還給他。
裴敘卻不接,只伸出指腹,輕輕擦過她的下頜,語氣意味深長:「給你,你便收著。」
「難不成,你想凍出病來?」
「我……」羅幼徽手臂已經抬起,可對上眼前男人不容置喙的眼神,終究緩緩垂落。
這般大氅,尋常人家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得,可對裴敘而言,不過是舉手之勞。
罷了,收下便收下。
見她不再推辭,裴敘眼底掠過一絲滿意。
他伸手接過大氅,隨手搭在屏風之上,隨即拉住她的手腕,往書案後方帶去。
羅幼徽一驚,當即想要掙開,聲音微顫:「郡王,於理不合!」
裴敘側過頭,眉頭微蹙:「你就不能換句話?」
羅幼徽慌忙屈膝想要行禮。
這座郡王府里,沒有人敢違逆他半分。
裴敘見她被自己嚇得面色慘白,眉眼間漫上一絲煩躁。
他本想說不必這般拘謹,不必如此懼怕他。
眼見她膝蓋就要落地,長臂一伸,猛地將人拽起,一把拉至身前,兩人氣息交融。
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輕,羅幼徽吃痛低呼一聲。
裴敘眸光一沉,當即便掀開她衣袖。
只見白皙伶仃手腕上,一圈青紫尤為醒目,這樣子,像是昨夜硬生生被重物壓磨磕碰出來的痕跡。
裴敘盯著那圈青紫,臉色沉下來。
「誰弄的?」
羅幼徽想要抽回手,可他雖未用蠻力,她卻半點掙不開。
只能低聲應答:「昨夜扶郎君回房,不慎壓傷的。」
裴敘沉默不語,拇指在瘀青邊緣慢慢摩挲。
羅幼徽疼得眉心蹙起,他看在眼裡,反倒輕輕往傷處用力按了按,直到看見她額角沁出薄汗,方才收手。
一聲冷哼自他喉間溢出:「你身子這般單薄,還硬撐著去扶他?」
「滿屋子僕從,難道都是死人不成?」
羅幼徽趁勢抽回手腕,方才被捏得生疼,她輕輕轉動。
心知回去之後,這處瘀腫怕是會愈發嚴重。
裴敘鬆了手,淡淡丟下二字:「等著。」
話音未落,他轉身朝外走去,對著門外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不多時,朴大監捧著一瓶傷藥快步送來。
裴敘折返回來:「把袖子掀起來。」
男人語調平淡,羅幼徽望著他手中藥瓶,只得依言抬手撩起衣袖。
微涼的指腹貼上她的手腕,他旋開瓶塞,倒出藥液,細細塗抹在瘀傷之上。
一圈圈打圈揉按,直到那塊肌膚漸漸發熱發麻。
待藥液揉至吸收,裴敘依舊沒有鬆開她的手腕,抬眸看向她,緩緩開口:「昨夜,你們歇在一起?」
羅幼徽一愣。
隨後立馬明白他指的是什麼,面色陡然一紅,接著又是一白。
只因他問這話的口吻,竟如同丈夫在詰問不貞的妻子,仿佛是她行了苟且之事。
一股惱意自心底翻湧。莫說昨夜她與裴彥青並未同榻,就算當真睡在一處,她與裴彥青本就是夫妻,他又有什麼資格這般責問?
這副模樣,這個口氣,當真是氣煞她。
裴敘往前逼近一步,黑眸牢牢鎖著她,不肯放過一絲神情:「嗯?昨夜你們是否歇在一處?可有要水?」
羅幼徽將袖子拉下,隨即別過臉:「沒有,昨夜我們並未睡在一起,我睡在暖閣內。」
「何況,昨夜他喝醉了。」說完後,咬住唇瓣再也不說話了。
聽罷,裴敘面上沉鬱之色散去大半。
將藥瓶隨手擱在案邊,雙手鬆松地攬住她的腰肢,低聲道:「我不喜歡你們在一起,哪怕是同處一室都不行。」
炙熱的呼吸撲在她面上,羅幼徽心慌的同時,恐懼也隨之蔓延。
這人占有欲實在可怖,先是不願她與裴彥青同房,又設法將裴彥青調離鄴京。
如今連共處一室都不許。
這如何能行?
羅幼徽面色不悅:「郡王您可知您今日說的是什麼?妾身與郎君乃是正兒八經的夫妻,且不說以後還有無數個春秋,還會孕育子女。」
「您若只當妾身是一時消遣,妾身認了。」
「可往後的日子,妾身還要過,要過這一輩子。」
這話一出口,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