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指山廢墟。
塵煙遮天蔽日。
無數碎石仍在從天空墜落,砸得大地轟隆作響。
孫悟空扛著如意金箍棒,站在廢墟最高處。
金色毛髮迎風飛舞。
他時不時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,又跺一跺腳下碎石。
彷佛仍在確認自己真的出來了。
五百年。
整整五百年。
他終於又能完整地站在天地之間。
「爽!」
孫悟空仰頭大笑。
「這外面的風,都比山底下甜!」
沙悟淨扛著擔子站在遠處。
他望著消失的五指山,眼神複雜。
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,他還在凌霄殿中擔任捲簾大將。
親眼見過這猴子打得漫天神將束手無策。
後來孫悟空被如來鎮壓,天庭眾仙都說這潑猴再無翻身之日。
誰能想到。
五百年後。
一名死過九次的和尚,硬生生將如來的五指山給拆了。
沙悟淨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擔子。
自己還成了這和尚的挑夫。
人生際遇。
當真離譜。
玄燼盤膝坐在一塊巨石上。
白骨蓮界籠罩方圓百丈。
慘白光芒一遍遍掃過孫悟空的身體。
一滴滴凝固的銅汁鐵水,從孫悟空皮毛下被逼了出來。
嗤!
黑色鐵水落在地上,冒出刺鼻白煙。
孫悟空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。
「這些東西已經長進俺老孫肉里了?」
玄燼閉著眼睛。
「皮肉中的部分可以清掉。」
「骨髓與本源中的損傷,需要慢慢修復。」
孫悟空摸了摸肩膀。
五百年來,他始終覺得身體沉重。
每次運轉法力,經脈中都會傳來針扎般的刺痛。
最初,他還以為是五指山封印造成的。
如今才明白。
銅汁鐵水早已融入血肉。
「那幫老東西……」
孫悟空眼中凶光翻湧。
「這筆帳,俺老孫早晚去天庭問個明白!」
玄燼睜開雙眼。
「會有機會。」
白骨蓮界輕輕震動。
又一塊拇指大小的黑色鐵塊,從孫悟空後背飛出。
孫悟空舒展了一下身體。
體內像是卸掉了一座沉重山嶽。
他咧開嘴。
「玄燼大哥,你這白骨蓮界還真好用。」
「若能多照俺幾日,興許就全好了。」
玄燼搖頭。
「只能清除表層。」
「你真正的損傷在本源。」
「想要補回來,需要更高層次的天材地寶。」
孫悟空眼珠一轉。
「太上老君的九轉金丹行不行?」
「行。」
「王母的蟠桃呢?」
「也行。」
孫悟空笑得越發燦爛。
「那就簡單了。」
沙悟淨聽得嘴角抽搐。
一個盯上兜率宮。
一個惦記蟠桃園。
這兩位才剛認識多久?
已經開始研究怎麼搬空天庭了。
就在這時。
天空中的雲霧突然向兩側散開。
一座白色蓮台劃破長空。
恢宏佛光照耀大地。
觀世音菩薩立於蓮台之上,手持羊脂玉淨瓶,身後功德金輪緩緩轉動。
在她身旁,還站著一名年輕和尚。
和尚眉清目秀,身披錦斕袈裟,手持九環錫杖。
只是此刻。
這位大唐御弟的臉色有些發白。
唐三藏低頭望著下方。
哪裡還有什麼五指山?
五座巍峨山峰全部化作廢墟。
佛帖也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一個渾身金毛的猴子扛著鐵棒站在碎石之上。
一個青面赤發的大漢挑著擔子。
還有一個白髮僧人,正在替猴子清理體內的銅汁鐵水。
這一幕。
與觀音一路上告訴他的安排,差了不知多少。
唐三藏忍不住小聲問道:
「菩薩。」
「那座山……」
「本該就在這裡?」
觀音沒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死死落在玄燼身上。
九世金蟬氣息。
白骨重生。
量劫因果纏身。
此人正是靈山佛燈異變的源頭。
「悟淨。」
觀音緩緩開口。
聲音傳遍山野。
沙悟淨身體一僵。
他抬頭看向雲端。
「弟子在。」
「回到貧僧身邊。」
「你已受戒入劫,應當在流沙河等待取經人。」
「為何擅自離開?」
沙悟淨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。
觀音對他有點化之恩。
還給了他脫離流沙河的希望。
數百年的天庭經歷,也讓他習慣了聽從上位者的命令。
沙悟淨剛邁出第二步。
玄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想清楚。」
沙悟淨腳步一頓。
玄燼依舊盤膝坐在巨石上。
連頭都沒回。
「她能讓你等第十世。」
「也能讓你再等十世。」
沙悟淨臉色微變。
胸口那枚暫時被封住的黑金咒印,彷佛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若菩薩早已發現咒印……
為何不曾告訴他?
若菩薩未曾發現……
自己跟她回去,又能得到什麼?
沙悟淨停在原地。
「菩薩。」
「弟子胸中還存著一枚咒印。」
「每隔七日降下的飛劍,會將暴戾與飢餓灌入弟子元神。」
「此事,菩薩可曾知曉?」
觀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此乃天庭刑罰。」
「待你功德圓滿,自會消散。」
沙悟淨眼神逐漸黯淡。
這句話聽起來沒有任何問題。
可他最想知道的,是觀音究竟知不知道咒印的存在。
她避開了這個問題。
沙悟淨握緊降妖寶杖。
最終站在原地,未再向前。
觀音的目光冷了幾分。
「悟淨。」
「莫要自誤。」
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了過來。
「菩薩剛到,便忙著教訓挑擔的?」
觀音看向孫悟空。
「悟空。」
「你既已脫困,便該拜玄奘為師,護送他前往西天。」
孫悟空順著她的目光,看向蓮台旁的唐三藏。
唐三藏下意識合十行禮。
「貧僧陳玄奘,見過大聖。」
孫悟空上下打量他幾眼。
隨即看向觀音。
「花帽呢?」
觀音眼神微變。
孫悟空咧嘴一笑。
「菩薩不是給俺老孫準備了頂花帽嗎?」
「帽子裡藏著金箍。」
「戴上之後,念個咒,俺老孫便只能乖乖聽話。」
「怎麼沒帶來?」
唐三藏愣住了。
「金箍?」
「咒語?」
他看向觀音。
觀音面色平靜。
「悟空野性難馴。」
「金箍是為了約束你的凶性,免你濫造殺孽。」
孫悟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冷。
「山裡的鎖鏈,也是為了俺老孫好?」
「銅汁鐵水,也是為了俺老孫好?」
觀音沉默一瞬。
「你大鬧天宮,犯下天條。」
「所受一切,皆是因果。」
孫悟空正要開口。
玄燼已經從巨石上站起。
他臉色依舊蒼白。
眉心九道蟬紋時隱時現。
玄燼抬頭看向唐三藏。
唐三藏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對。
一種難以形容的熟悉感,同時從兩人真靈深處升起。
玄燼看見一隻尚未破繭的金蟬。
唐三藏則看見九道渾身是血的僧人身影。
他的身體微微搖晃。
「你……」
唐三藏捂住胸口。
「你是誰?」
「玄燼。」
「玄燼……」
唐三藏低聲念著這個名字。
他的真靈深處再次傳來蟬鳴。
彷佛眼前之人與他同根同源。
又似隔著九場漫長輪迴。
玄燼走到蓮台下方。
「你叫陳玄奘?」
「正是。」
「名字不錯。」
玄燼點了點頭。
「以後別輕易讓人換了。」
唐三藏聽得一頭霧水。
觀音卻明白這句話的意思。
陳玄奘只是第十世的凡俗名字。
待取經結束,恢復金蟬真靈,他便會成為旃檀功德佛。
過去姓名。
過去人格。
過去一切凡俗牽掛,都會化作前塵。
玄燼在提醒唐三藏守住自我。
「玄燼。」
觀音終於將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。
「九世輪迴早已結束。」
「你本該歸入第十世真靈。」
「如今強行重生,已經擾亂天數。」
玄燼笑了笑。
「貧僧死了九次。」
「怎麼活,還要先問天數?」
「金蟬十世本為一體。」
觀音聲音宏大。
「你與玄奘融合,才是完整之身。」
唐三藏神情一緊。
他聽懂了。
觀音想讓玄燼融入自己。
玄燼則看向唐三藏。
「你願意嗎?」
唐三藏一怔。
觀音眉頭微皺。
「此乃定數,無須詢問。」
玄燼眼中笑意淡去。
「所以貧僧厭惡你們。」
「總喜歡替別人做決定。」
觀音手中的楊柳枝輕輕一動。
天地間的佛光頓時濃郁數倍。
「金蟬前世已亡。」
「你既不願回歸,貧僧只能親自送你入輪迴。」
孫悟空抬手抓住金箍棒。
沙悟淨也緩緩放下肩上的擔子。
玄燼望著雲端的觀音。
「菩薩說錯了。」
慘白色的白骨蓮界再次張開。
「貧僧已經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