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漫過腳踝。
唐三藏站在流沙河中央。
周圍陰風呼嘯。
沙悟淨從河底衝出,張開布滿獠牙的大嘴。
咔嚓!
唐三藏感覺自己的脖頸被瞬間咬斷。
劇痛席捲全身。
下一刻。
眼前畫面再次改變。
他成了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僧。
盤坐在河岸,雙手合十。
「施主。」
「苦海無邊,回頭……」
降妖寶杖從胸口貫穿。
鮮血噴灑在黑色河水中。
第三世。
第四世。
第五世……
一幕幕死亡記憶接連出現。
唐三藏能清楚感受到每一世的恐懼、痛苦與不甘。
第一世臨死前仍在念佛。
第二世相信菩薩會來相救。
第三世試圖感化沙悟淨。
第四世發現流沙河有問題,轉身想逃。
可他無論向哪個方向走,最終都會重新回到河邊。
第五世抬頭看向天空。
雲層中似乎站著一個人。
第六世被吃掉之後,一隻金色大手從屍骨中抽走一縷真靈。
第七世開始懷疑取經。
第八世試圖返回大唐。
第九世跪在黑水中,抬頭望向雲端那道白衣身影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
第九世年輕僧人滿臉鮮血。
「為何看著我死?」
雲端無人回應。
沙悟淨的降妖寶杖落下。
畫面破碎。
唐三藏發出痛苦嘶吼。
九段記憶在真靈中瘋狂衝撞。
他已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。
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。
「玄明……」
「玄苦……」
「玄空……」
一個個早已消失的名字,從唐三藏口中喊出。
他的眉心處浮現出一道金色蟬紋。
玄燼眉心的九道蟬紋也隨之亮起。
九世劫骨開始劇烈震動。
一股強烈吸力從玄燼體內傳出。
唐三藏的第十世金蟬本源,正在主動靠近九世劫骨。
兩者本就同源。
九世殘缺。
第十世同樣不完整。
一旦融合。
金蟬十世將徹底歸一。
玄燼也能獲得遠超當前層次的力量。
慘白光芒從他身上升起。
九顆骷髏虛影圍繞唐三藏旋轉。
孫悟空握緊金箍棒。
「玄燼大哥。」
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玄燼盯著唐三藏。
他能感受到九世劫骨傳來的渴望。
只需向前一步。
只需放開壓制。
唐三藏便會融入他的真靈。
從此世間再無第十世。
只剩下一個完整的金蟬子。
唐三藏跪在地上。
眼神逐漸渙散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什麼。
「我是誰……」
「我是陳玄奘……」
「還是第十世……」
玄燼閉上雙眼。
下一刻。
他猛地抬手,一掌拍在自己胸口。
咔嚓!
九世劫骨同時發出碎裂聲。
圍繞唐三藏旋轉的骷髏虛影被強行震退。
玄燼嘴裡噴出一口鮮血。
體內剛剛穩定的經脈再次崩開。
「玄燼大哥!」
孫悟空扶住他的肩膀。
「你瘋了?」
「那股力量明明能讓你變強!」
玄燼一把抓住連線唐三藏的金色因果線。
五指用力。
嗤!
因果線被硬生生扯斷。
唐三藏眉心的蟬紋迅速熄滅。
九世死亡幻境也在同一時間崩潰。
他身體一軟,倒在地上。
玄燼則再次吐出鮮血。
沙悟淨望著這一幕,神情複雜。
「你若與他融合。」
「九世真靈便能補全。」
「為何放棄?」
玄燼靠在巨石旁。
呼吸有些急促。
「貧僧已經死過九次。」
「沒必要讓他替我再死一次。」
孫悟空看了一眼昏迷的唐三藏。
眼神微微變化。
他最初並不信任這個第十世取經人。
在孫悟空看來。
唐三藏與觀音、如來本該站在同一邊。
如今玄燼為了保住唐三藏的自我,主動放棄補全本源。
這讓孫悟空第一次認真看了這個年輕和尚一眼。
過了許久。
唐三藏緩緩睜開雙眼。
他第一眼看見玄燼。
身體下意識向後縮了一下。
九世死亡記憶雖然已經散去,殘留下來的恐懼依舊真實。
「你……」
唐三藏聲音沙啞。
「你會不會吃掉我?」
孫悟空忍不住笑出聲。
「你這和尚問得倒直接。」
玄燼抬手擦去唇邊鮮血。
「不會。」
「我們同為金蟬轉世。」
唐三藏握緊錫杖。
「那我究竟算什麼?」
「第十世?」
「容器?」
「還是等你恢復力量之後,遲早要收回去的那部分真靈?」
玄燼靜靜看著他。
「你可以是金蟬子轉世。」
「也可以只是陳玄奘。」
「名字、道路、信仰。」
「都該由你自己決定。」
唐三藏怔住。
從小到大。
所有人都告訴他,他生來便與佛有緣。
寺中長老說他應當出家。
朝廷說他應當主持水陸大會。
觀音說他應當前往西天求取真經。
唐王則親自賜下通關文牒,將天下蒼生託付給他。
每個人都告訴他應該做什麼。
卻從未有人說過。
他可以自己選擇。
唐三藏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。
「前九世為何必須死?」
玄燼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佛門是否知道他們會死?」
「暫時無法確定。」
「取經真是為了東土眾生?」
玄燼沉默片刻。
「佛經或許能渡人。」
「佛門也確實需要西遊氣運。」
「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。」
唐三藏抬起頭。
他沒想到玄燼會這樣回答。
他原以為玄燼會將靈山說得一無是處。
「所以你也不清楚真相?」
「我的記憶殘缺。」
玄燼指了指西方。
「答案多半在路上。」
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過來。
「問那麼多幹什麼?」
「佛門若真心為你好,怎麼會連九世死亡都不告訴你?」
「依俺老孫看,直接打上靈山。」
「抓住如來老兒,一棍下去,他自然什麼都說了。」
唐三藏皺起眉頭。
「大聖。」
「佛門縱然有錯,也不能憑几段記憶便斷定靈山上下皆是惡人。」
「你還替他們說話?」
孫悟空火氣瞬間上來了。
「俺被壓了五百年!」
「銅汁鐵水灌進骨頭!」
「真靈里還藏著鎖鏈!」
「這些總不是假的!」
唐三藏握緊九環錫杖。
「我沒說是假的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,查清真相之前,不該濫殺無辜。」
「無辜?」
孫悟空冷笑。
「靈山上那群禿驢,能有幾個無辜?」
氣氛瞬間變得緊張。
沙悟淨默默退開兩步。
這件事他不方便開口。
畢竟九世取經人都死在自己手裡。
玄燼抬起手。
「夠了。」
孫悟空還想說什麼。
看見玄燼蒼白的臉色,最終還是壓下火氣。
唐三藏也低頭合十。
玄燼看向兩人。
「你們可以保留自己的看法。」
「貧僧不要求任何人立刻相信我。」
「以後親眼去看。」
「親手去查。」
「比在這裡爭論更有用。」
唐三藏沉默片刻。
「接下來去哪裡?」
玄燼望向西方。
「繼續西行。」
唐三藏猛地抬頭。
「你不打算取經,為何還要向西?」
玄燼撿起地上的半截柳葉。
柳葉中還殘留著觀音法身的氣息。
「經可以不取。」
「帳得一筆筆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