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音禪院的火徹底熄滅時，已經是第二日清晨。
曾經香火鼎盛的山門，只剩下一片被煙火燻黑的斷壁殘垣。
觀音金像被黑熊精親手推倒，三千七百六十二具屍骨也被一具具從地下移出，按照玄燼藉助萬骨回聲得到的零碎身份，分批葬在山後。
能認出姓名的，刻碑。
認不出的，便統一立下一座無名碑。
唐三藏在碑前誦了一夜經。
等最後一段經文念完，他嗓子已經有些發啞。
孫悟空蹲在旁邊一棵燒焦的老樹上，嘴裡叼著根草，時不時看唐三藏一眼。
這和尚在五指山時，還跟自己爭佛門究竟有沒有那麼壞。
如今倒是安靜了很多。
孫悟空也沒嘲諷。
有些東西別人講一百遍，都不如自己親眼看一次。
黑熊精把最後一捧黃土填進墳坑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來。
他在這裡修行多年，與金池也相交百餘年。
誰能想到，那個每天跟自己討論佛法、滿嘴慈悲的老和尚，私底下乾的全是殺人越貨的買賣。
最讓黑熊精膈應的，還是自己送出去的延壽丹。
自己以為是在幫一位佛門高僧續命。
結果好傢夥。
這一續，硬生生多續出了一百來年的作案時間。
功德沒蹭到。
業力差點吃撐。
這事兒放誰身上都得心態爆炸。
「大王。」
幾名黑風山小妖站在遠處，眼巴巴看著他。
「咱們真要走啊？」
黑熊精回頭。
「俺只是去西邊看看。」
「又沒說不要黑風山。」
「山裡的靈藥都看好了，洞府也別讓外面的野妖占了。」
小妖連連點頭。
其中一個膽子大的問道：
「那大王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黑熊精張了張嘴。
他還真不知道。
按照孫悟空那猴子的說法，他們這一路很可能要打到靈山。
靈山有多遠？
誰知道。
真打上去了還能不能完整回來，也是兩說。
黑熊精想了半天，索性一巴掌拍在那小妖腦袋上。
「問那麼多做什麼？」
「俺洞裡那幾壇蜂蜜誰敢偷喝，回來先剝誰的皮！」
幾隻小妖頓時縮起脖子。
這就熟悉多了。
玄燼站在無名碑前，體內第二枚劫骨已經徹底穩定。
萬骨回聲帶來的能力很特殊。
它無法直接增加戰力，卻能從死者屍骨中讀取最深刻的殘留記憶。
對於如今的玄燼而言，這能力甚至比單純提升境界更重要。
前九世的死亡真相被撕碎在西遊路上。
很多記憶已經找不回來。
他只能順著一處處劫難慢慢往下挖。
剛才從第七世殘缺記憶里看到的未來佛像，玄燼並未告訴太多人。
孫悟空知道了「彌勒」這個名字。
其他人還不清楚。
眼下他們連觀音真身都遠遠打不過。
若現在就跑去找一尊未來佛算帳，那跟排隊去送人頭區別不大。
死過九次之後，玄燼最大的優點便是有耐心。
帳可以記著。
等有能力了，再連本帶利收回來。
「該走了。」
玄燼轉身。
孫悟空第一個從樹上翻下來。
「終於走了。」
「這破地方聞著全是焦味，俺老孫鼻子都快熏成黑的了。」
黑熊精瞥了他一眼。
「你本來就毛多。」
「黑點也看不出來。」
孫悟空腳步一停。
慢慢轉過頭。
「黑炭頭。」
黑熊精眼角一跳。
「你叫誰黑炭頭？」
「小泥鰍不讓叫泥鰍，你還不讓叫黑炭頭？」
「俺老熊這是黑得威武！」
「有多威武？」
「來打一場就知道！」
兩人眼看又要掏兵器。
沙悟淨挑著擔子從中間擠過去。
「要打走遠點。」
「別碰俺的行李。」
孫悟空盯著他肩頭兩邊越來越多的東西，樂了。
「挑擔的。」
「你這擔子怎麼越來越沉了？」
沙悟淨低頭看了一眼。
錦斕袈裟。
唐三藏的經書。
玄燼從前九世遺物中留下來的零碎東西。
還有黑熊精臨走之前硬塞進來的兩壇蜂蜜。
沙悟淨額角青筋直跳。
「這兩壇是誰的？」
黑熊精當場抬頭看天。
「今天天氣不錯。」
沙悟淨深吸一口氣。
忍住。
現在隊伍里一個死過九次的和尚，一個剛拆完五指山的猴子，一條祖龍血脈剛醒的小白龍，又多了一頭太乙金仙黑熊。
他發現自己的脾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好。
沒辦法。
周圍全是刺頭。
一個個還很能打。
不變好容易氣死。
眾人離開觀音禪院。
一路往西。
黑熊精並未直接說加入玄燼陣營。
玄燼也沒逼他表態。
願意同行便同行。
哪天想回黑風山，也可以直接走。
這反而讓黑熊精輕鬆不少。
他過去最煩的就是那些動不動開口便談歸順、皈依、門下的人。
一個個總喜歡先替你安排好未來，再問你感不感動。
玄燼這裡簡單多了。
你願意走，就跟著。
不願意，誰也不攔。
走了大半日。
山勢逐漸平緩。
前方開始出現大片農田。
田間還有農戶牽著黃牛耕作。
唐三藏精神明顯好了許多。
這些日子不是妖就是神，又是白骨坑又是佛門封印。
突然重新看見正常百姓生活，居然讓他生出一股久違的親切感。
敖烈走在一旁。
看著田地中幾頭正在吃草的白馬，眼神微微一頓。
鷹愁澗那匹白馬的事情，他還記著。
唐三藏注意到他的目光，也沒有多說。
有些因果需要時間消化。
走到傍晚時分，前面一名少年突然跌跌撞撞跑來。
少年揹著包袱，手裡攥著一根木棍，邊跑邊回頭，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。
他沒注意前路。
砰的一聲撞在黑熊精身上。
黑熊精紋絲不動。
少年自己倒被彈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抬頭。
先看見黑熊精。
又看見孫悟空。
再看敖烈頭上的短角和沙悟淨那張青面。
少年臉色一點點白了。
「妖……」
孫悟空眼疾手快，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「先別喊。」
「喊累了我們還得等你喘氣。」
少年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唐三藏趕緊走上前。
「施主莫怕。」
「他們都是貧僧同行之人。」
少年看著這支隊伍。
一個正常和尚。
一個白頭髮和尚。
一個猴子。
一個黑臉壯漢。
一個龍角青年。
一個青面挑夫。
他沉默半天。
「長老。」
「你們這是去取經……」
「還是去占山頭？」
孫悟空當場笑噴。
玄燼也難得彎了彎嘴角。
唐三藏臉一黑。
「貧僧真是取經人。」
「此地是什麼地方？」
少年緩了半天，才小心翼翼開口。
「這裡是高老莊。」
「我叫高才。」
「正準備出去請降妖法師。」
黑熊精往前湊了一步。
「莊裡有妖怪？」
高才看著他那張黑臉，下意識往後挪。
「有。」
「是頭豬妖。」
孫悟空臉上的笑容忽然有些古怪。
「豬妖？」
他火眼金睛向高老莊方向一掃。
很快，一股熟悉的氣息落入感知。
孫悟空的眼睛慢慢亮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
「還真是個老熟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