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盡頭是一扇白色的門。門半開著,裡面傳來說話聲。席爾瓦敲了敲門,推門走進去。
「若澤。」他打了個招呼。
裡面的人抬起頭。
一個中年的男人,頭髮灰白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本菲卡訓練服,胸口繡著那隻鷹。他正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,桌上攤著幾份文件,旁邊放著一塊戰術板,上面畫滿了圈和箭頭。
席爾瓦和他說了幾句葡萄牙語。那人聽著,目光從席爾瓦身上移到楊父身上,停了一下,然後落在楊鳴身上。
楊鳴站在門口,也在看他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天才?」主教練盯著楊鳴,想要從他身上看出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。
「沒錯,為了他我放棄了我的假期。」席爾瓦回頭看著楊鳴說。
「雖然我沒有什麼種族歧視,但是一個中國孩子……」主教練想著措辭,「我教過很多的球員,各個國家的,但是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中國人能踢出來。」
「相信我的眼光,他絕對能讓你大吃一驚。」席爾瓦招了招手示意楊鳴進來。
主教練站了起來,繞過辦公桌,走到楊鳴面前,蹲下來。他特意用英語說了一句話,語速很慢,每個詞之間都留了空隙,是在給他時間消化。
「你叫……什麼……名字?」
楊鳴還沒有學過英語,所以就算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英文他也不懂。
「他問你叫什麼名字。」席爾瓦幫忙翻譯。
「楊鳴。」
主教練點了一下頭,又問了第二句。
「幾歲了?」席爾瓦說。
楊鳴伸出兩隻手,比劃出七根。
楊父在旁邊靜靜地看著,不知道這時該說什麼。
主教練站起來,轉向席爾瓦,用葡萄牙語說了一句。席爾瓦聽完,笑了一下,然後轉頭對楊鳴說:「他問你喜不喜歡踢球。」
楊鳴想了想:「不知道,應該喜歡吧。」
「你以前在哪踢球?」主教練又問。
「體育課。」
「體育課?沒有教練教過?」
席爾瓦把這句話轉過去,楊鳴搖了搖頭。
主教練回到辦公桌後面,坐下來,拿起桌上的幾張紙翻了翻,又放下去。然後他抬頭看著席爾瓦,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很長的話。
「來這裡的小孩,都知道參加試訓意味著什麼,他們的父母,周邊的人都會讓他明白這不是一次夏令營,而他似乎還不清楚這種情況,你確定他是個天才?」
「我確定。」席爾瓦很肯定地點了點頭
「行,我相信你,我會給他一個星期的時間來證明自己,如果他不能用他的表現征服我,那麼我也只能讓他離開了,或許好好讀書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。」
楊父看著他的表情,想知道他們的對話是什麼意思。但他聽不懂。
「……他說,」席爾瓦終於開了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,「他願意讓他試一個星期。」
楊父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,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一直在繃著。
「一個星期之後,」席爾瓦繼續說,「如果跟得上,就留下來。跟不上,就……」他沒把話說完。
楊父懂了,他看了一眼楊鳴。楊鳴正看著旁邊牆上的一張照片前面,踮著腳尖在看上面的人。他不知道剛才那一分鐘裡,有人已經決定了他的未來的命運。
楊父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就試試。」他說。
主教練站起來,走到門口,朝走廊里喊了一聲。
一個穿運動服的年輕人跑過來。
楊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席爾瓦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去換衣服,他們要你看看你踢球。」
楊鳴跟著那個年輕人走了。
楊父站在原地看著不知道該做什麼,主教練回到辦公桌後面,拿起桌上的戰術板,在上面寫了幾筆。
「走吧,」他對席爾瓦說,「去看看你帶回來的『天才』。」
楊鳴跟著青年助教走出辦公室。
助教帶他去了器材室。架子上疊著幾排訓練背心,紅、黃、藍、綠,顏色很多。助教翻了一件小碼的藍色背心給他。又蹲下來從鞋架上找球鞋,翻了兩雙,拿了一雙黑橙配色的,鞋底的膠釘磨掉了一半,鞋帶有點松。
「試試。」
楊鳴雖然聽不懂他的話,但是還是能明白他的動作,伸手接過來,坐在長凳上把鞋穿上。大了半碼,腳趾在鞋頭裡能晃。他站起來跺了跺腳,這還是他第一次穿球鞋。
助教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,沒說什麼,器材室能找到的只有這種了,湊合穿。他拍了拍楊鳴的肩膀,朝門外示意可以出來了。
楊父站在走廊里,看見楊鳴已經換了一身裝備,於是給他加油打氣:「好好踢,不要緊張。」
助教沒停步,帶著他往訓練場走。楊鳴回頭看了一眼父親,他看出父親臉上略顯緊張的表情。
隨後他轉過頭,跟著助教走出了走廊。訓練場上的陽光比走廊里亮很多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草地上,十幾個穿各色球衣的小孩已經在跑了。球在他們腳下滾來滾去,砰砰地響。
楊鳴站在場邊,往下拽了拽那件有點緊的藍色背心,鞋裡的腳趾又晃了一下。
助教朝他招了招手,楊鳴跑過去。
場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本菲卡的運動服,脖子上掛著一隻哨子,手裡拿著一塊寫滿名字和號碼的夾板。助教和他說了幾句葡萄牙語,那人看了楊鳴一眼,在夾板上寫了什麼,然後指了一下場地上那群小孩。助教拍了拍楊鳴的肩膀,示意他過去。
楊鳴走過去了。
那群小孩里有人看了他一眼,又轉回去了。
有人多看了兩眼,可能是沒見過黃皮膚的。
一個頭髮卷卷的、穿著本菲卡紅色球衣的小男孩沖他說了一句葡萄牙語,楊鳴沒聽懂。
那人又說了一遍,楊鳴還是聽不懂。旁邊另一個小孩推了那個捲毛一下,說了一句什麼,兩個人笑了起來。
楊鳴看得出來他們不是嘲笑自己,但也不清楚他們在笑什麼。楊鳴沒理他們,他蹲下來,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。
助教吹了一聲哨子,孩子們從場地的各個角落跑過來,在助教面前站成一排。
楊鳴站在隊伍里,左右看了看。左邊是個比他矮半個頭的男孩,穿著藍白球衣,正在摳鼻子;右邊是個比他高一點的,穿著紅色球衣,胸口的鷹比楊鳴背心上那個大一圈。
助教開始帶著大家做熱身。跑動、高抬腿、踢腿、跳躍。都是很簡單的動作,助教在前面做示範,孩子們跟著做。
楊鳴跟著跑,跟著跳。他的協調性比其他孩子好很多,這讓助教多看了他一眼。
熱身結束後,助教讓孩子們分成兩組,每組先做一個技術練習。
第一組是帶球繞錐桶。助教在草坪上擺了一排橙色的錐桶,每個桶之間隔兩米左右。孩子們排成一隊,一個接一個地帶著球繞過去,繞到最後一個桶再折返回來。
楊鳴是第四五個。輪到他之前,他站在隊伍里看前面的小孩怎麼做的。有人帶球的時候球離身體太遠,要追兩步才能追上;有人繞桶的時候磕磕絆絆的,差點把桶踢飛;那個捲毛做得最好,球像是粘在腳上,身體不晃,變向很順。
輪到楊鳴了。
他把球往前一趟,起步。第一腳觸球,球就貼在了他腳邊,像有人在繩子那頭拽著一樣,他跑多快,球就跟多快。繞第一個桶的時候,腳腕輕輕一扣,球貼著桶邊拐過去了。第二個,第三個,第四個。沒有一次磕到桶,球基本看不出有離開過他的腳。
助教手裡的筆停了下來。
旁邊那個在摳鼻子的男孩忘了摳鼻子,嘴巴微微張著。
捲毛站在隊伍後面,眼睛跟著楊鳴的球在轉。
楊鳴沒有去在意其他人的目光,他只是下意識地學其他人這麼做,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算不算好。
回來後,助教讓他們停下來,換另一項,兩人一組的傳球加停球。
助教把孩子們分成兩人一組,隔著十米左右,一個人傳球,另一個人停住,再傳回去。楊鳴和捲毛分到了一組。
捲毛先傳。球貼著草皮滾過來,速度不慢,帶著一點外旋。楊鳴側身,抬腳。球碰到他腳的瞬間,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,安安靜靜地停在腳面上,然後落到地上。沒有彈開,沒有偏轉。
捲毛愣了一下。然後他沖楊鳴喊了一句葡萄牙語,又想起來他聽不懂,改成英語,但英語也不好,就豎了個大拇指。
楊鳴把球踢回去。球貼地飛行,又快又直,精準地滾到捲毛腳邊,停住了。
另一邊,楊父站在場邊的圍欄外面,眼睛一直盯著場上那個穿著藍色背心的小身影。席爾瓦就站在他旁邊,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
主教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。他站在圍欄的另一側,雙手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的目光穿過草坪,落在那群正在傳球的孩子身上,準確地說,落在那個穿藍色背心的中國小孩身上。
「看來他的確有不同尋常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「我說了他是個天才。」席爾瓦沒看他,眼睛始終盯著場上。
「我也希望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。「
「等著看吧。「
那邊,助教吹哨,讓孩子們從技術練習的過程中過來集合。
然後他把錐桶收走,從場地邊的器材筐里拖出幾個螢光色的小背心。他朝孩子們喊了一句什麼,指了指背心,又指了指場上。
孩子們開始往身上套背心。
楊鳴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藍色的,他已經在藍隊了。幾個穿紅色背心的站到了對面。
捲毛也在紅隊,他沖楊鳴笑了一下,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紅色,又指了指楊鳴的藍色,做了一個「我會盯著你」的手勢。楊鳴沒完全看懂,但感覺不是什麼好事。
場地大小比正式比賽小很多,不過該有的配置都有,大家按照各自的位置站好位置等待開哨。
這種陣勢楊鳴從來沒見過,以前踢球可沒有什麼站位和分工,他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。
「開始!」助教的哨聲響了。
球從一個穿紅色背心的孩子腳下開出,楊鳴沒去管人。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那個滾動的球,它被人踢了一下,傳到左邊,又被踢了一下,滾到右邊。幾個小孩追著它跑,動作很快,球在他們腳下轉來轉去。
楊鳴朝著足球跑過去,他不懂站位和跑位,只知道跟著球跑。
但人怎麼可能跑得過球?他一直在追,一直拿不到。
所幸他不是一個人在場上。藍隊的一個小孩看準機會伸腳捅了一下,球歪歪扭扭地朝楊鳴的方向滾過來。
球來了。
楊鳴沒多想,抬腳接住,球穩穩地停在了腳下。
他開始帶著球往前走,朝著對方球門的方向。
一個穿紅色背心的衝過來,他一個變向,那人從身邊過去了。第二個也衝過來,他一扣,又過了。
第三個,捲毛來了。捲毛沒有像前兩個那樣直接衝過來搶,他放低了重心,卡在楊鳴和球門之間,一邊退一邊盯著楊鳴腳下的球。
楊鳴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過了。以往的同學只會衝過來,不會什麼卡位,但身後有人正在靠近,他得快點。
他向左加速,假裝要突破。捲毛以為他要往左,立刻貼上去,想用身體擠開他。就在捲毛重心前移的那一瞬間,楊鳴察覺到了。
他立即扣球,向反方向突破。
捲毛反應過來想要轉身,但慣性讓他慢了一拍。楊鳴找到機會,直接右腳擺腿射門。
球飛出去了,又直又快,從守門員的手指邊穿過,撞在球網深處。網兜了一下,把球彈回地上。
球進了!
楊鳴站在射門的位置,看著球網晃來晃去。
他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,他只是身體下意識地想做,就做了。
場邊安靜了兩秒,然後有家長鼓了兩下掌。
助教沒有吹哨,示意繼續。
捲毛看著楊鳴,嘴裡嘟囔了一句。
比賽繼續。
接下來的比賽,楊鳴把自己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。他帶球時明顯比其他人高出好幾個檔次,紅方球員根本斷不了他的球。他的盤帶和突破完全和場上其他人不在一個級別,周圍的人都能看出來。
但他的缺點也十分明顯:不會傳球配合,不會站位意識,只會跟著球跑。他對足球的認知,還停留在「用腳踢」這個最基本的層面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天才?」主教練在一旁看出了楊鳴的問題。
「當然,」席爾瓦說,「你看看他的盤帶和過人,多麼精細,多麼乾脆利落。還有他的射門。」
「足球可不是一個人的運動。」
「所以這才是你的使命,不是嗎?」席爾瓦說,「還有什麼比自己親手調教出一個天才更讓人興奮的?」
「你說的沒錯,這才是我的任務。「
主教練在一旁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離開,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了起來。
席爾瓦知道他已經認可了楊鳴。會傳球、會跑位的人多了去了,像楊鳴這樣的腳感可遇不可求。讓他學會傳球配合,可比讓人學會盤帶突破簡單得太多。